历疏禹检查后起身,将绒满拉到一旁,见他身子在细微地发抖,只好将人轻轻抱住。


    “太奶是寿终正寝。”


    历疏禹声音低低的,却唤醒了绒满缺空的神智。


    恐惧消退,他感觉到了伤心与哀痛。


    毕竟也是相处了一两个月的人,是原身,也是绒满穿过来后,唯一的亲人。


    .


    历疏禹延迟了出发的时间,他帮绒满的太奶简单处理了后事。


    绒满家没有任何亲戚,就只有几个同学闻讯赶来吊唁。


    绒满这两天像是受了惊吓,头上戴着白布,寸步不离地跟着历疏禹。


    晚上也不敢独自睡觉,要拉着历疏禹一片衣袖才能在铺着垫子的地上睡着一会儿。


    历疏禹这两天对他格外宽容,事事都顺着。


    夜晚盆里的纸钱被风吹得打旋,封亮坐在历疏禹身边,瞅了眼刚睡着的绒满,“太奶死了,他以后就是孤儿了,以前不觉得,现在怎么老觉得他可怜。”


    历疏禹垂眸看去。


    绒满睡得极不安稳,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抖了一下,蹙着眉头,梦呓道:“妈妈……爸爸……姐姐……”


    姐姐?


    历疏禹皱起眉。


    封亮也听见了,想也没想就说:“小学时候他隔壁是住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后来搬走了。”


    “这你也知道?”


    “我们一个学校的嘛,”说着又嘿嘿笑道,“那姐姐大三个级,很漂亮。”


    “戚。”历疏禹戳了戳盆里的纸片,不屑一顾。


    封亮乐得不行。


    历疏禹瞥他一眼,突然问:“你脸上和身上的伤怎么回事?你爸回来了?”


    封亮嘴角的弧度浅了些,火光在眼里闪烁,“嗯,昨天回来就喝醉了,打我妈,我跟他干了一架,”随后又笑道,“不过没事的,老大,他待不了两天就得走。”


    历疏禹嗯了声,将落在地上的纸钱捡起扔回去,“联系方式收好,有什么事就找我。”


    封亮夸张地抖了抖嘴唇,“呜呜呜,老大你真好,老大我好舍不得你啊!”作势要往历疏禹肩上倒——


    “滚。”


    冷冷一声,封亮的脑袋立马转了个弯回归原位,又嘿嘿一笑,“遵命,老大。”


    第16章 就你自己吧


    太奶下葬那天,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墓碑插在湿润的泥土里,绒满跪着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望着墓碑出神。


    绒满白皙秀气的侧颜笼着淡淡的悲伤,历疏禹目光不由自主在上面停了些许。


    下山的时候,历疏禹把唯一一把伞给了绒满,然后兜着黑色卫衣帽在前面带路。


    十多分钟的下山路,浑噩害怕了两日的绒满终于渐渐收拾起自己的情绪,他望着历疏禹的背影,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知道未来的路需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历疏禹帮了他太多,连办丧事和下葬的钱都是历疏禹替他付的。


    他俩不算朋友,也不是真正的老大和小弟关系,但历疏禹一直在帮他,他欠历疏禹太多了。


    山下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绒满认出来,是要带历疏禹离开的那些人。


    绒满一把拉住历疏禹的手腕,历疏禹回头看他。


    手轻轻用力,历疏禹便跟着绒满来到角落,黑色雨伞遮住了两个人。


    绒满一手撑伞,一手往兜里摸出一把钱,塞给历疏禹,仰起苍白的脸庞,“谢谢你帮太奶办后事,我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这些够吗?”


    历疏禹也没看多少,便收了钱,“够了。”


    绒满往历疏禹身后瞥去,“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出发了。”


    绒满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不舍,“都是我拖延了你的时间,那祝你……祝你一路顺风。”


    历疏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直望着绒满,突然问:“你太奶走了,以后怎么生活?”


    绒满看着落在地上的雨水,“就这样生活……”


    “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就继续卖炸……嗯,我还可以炸土豆。”


    “那刘雄来找你麻烦,你又怎么办?”


    这下绒满小脸皱成了一团,很久都没说话。


    雨水轻敲在伞面,周围雾蒙蒙的。


    历疏禹盯着绒满头顶蓬松的发璇,突然问:“你要送我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呢?”


    绒满更加窘迫,“我,我现在还没有……”


    “就你自己吧。”


    绒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两秒后才愣愣地抬起头,“啊?”


    “你还想当我的跟班吗?”


    绒满张了张嘴,有些怔愣,半天才从喉咙溢出一个字,“……想。”


    “当我的跟班,就是我的人了,要永远听我的话,”顿了一下,历疏禹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沉的兴奋感,“你能做到吗?”


    由于历疏禹比较高,绒满撑伞那只手高高举着,仰着头,模样有些呆滞。


    历疏禹有耐心地再问了一遍,“如果当我的跟班,以后就只能听我的话,只属于我,你能不能做到?”


    绒满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有没有错,他强压住疯狂鼓噪的心脏,点了下头。


    历疏禹盯着他,接过他手里的伞,嘴唇轻轻勾起,“好吧,那我就带你一起走。”


    .


    历家的砺诚集团本部在A市。


    早年的时候,历老爷把砺诚的项目做到了海外,此后一直定居M国,国内的大部分产业由儿子历奔管理。


    不幸的是,去年儿子和媳妇惨遭车祸,双双遇难,孙子历争旭坐在后排逃过一劫,但因此落下后遗症,三天两头骨头疼,发作时生不如死,需要长期用药止痛。


    老爷子没办法,只得回国。


    回国后无意间得知自己大孙子幼时失踪那件事有蹊跷,便开始派人调查,这才在丁河镇找到了历疏禹。


    从丁河镇出发,要先行驶一个小时到县里,再行驶两个小时到市区机场。


    绒满坐在后排,早就被摇晃着睡着了,连脑袋搭在历疏禹肩膀上都不知道。


    历疏禹任绒满靠着,静静面朝窗外,望着一寸寸倒退的风景,不同于他外表的冷静,他的指尖在细微地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四岁被第一个家庭领走,因为性格的乖张和异于常人,他很快就被退回给了孤儿院。


    此后,他有所收敛和隐藏。


    八岁那年,他终于又被一对夫妻领走,在夫妻俩怀上自己孩子之前,历疏禹被宠爱过几年,有许多玩具,也有不错的教育。


    十四岁那年,夫妻俩好不容易怀上的儿子降生,他们便把历疏禹转送给了丁河镇的离异女人任霞。


    任霞从来不管他,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外面。


    不到一年,任霞就突然心梗死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只留给历疏禹了一套房子。那套房子称不上家,但能遮风避雨。


    历疏禹在拼死捍卫这套房子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多余得可笑,什么父母,什么房子,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


    哪怕现在被自己的亲生家庭接回去,他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只是对命运的不甘与对世间的恨意,似乎有了报复的出口,他想实实在在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


    靠在肩上的人突然抽抖了一下,历疏禹回过神低头看去。


    绒满不知道梦到什么,指尖蜷了蜷,睫毛颤了两下,很快润湿了毛尖。


    历疏禹一直紧绷扭曲的心短暂舒缓下来,嘴角溢出笑意。


    不过也还不错,十七年了,他也有了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


    到了机场,绒满整个人变得特别兴奋,离开了噩梦般的丁河镇,对于绒满来说,就是逃离了必死的命运。


    历疏禹还以为他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有些新鲜,伸出手掌放在他头上,定住他东张西望的脑袋,“认真看路。”


    “嗯!”绒满笑着应道。


    飞机座位订的头等舱,历疏禹刚坐下,吴叔就将一个平板恭敬地递给他,“少爷,这是砺诚集团的详细介绍,还有历氏旁支的一些资料,您在飞机上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嗯。”


    “少爷,关于丁河镇那套房子,我们已经照您的吩咐,找律师拟出了房主弟弟一家并未尽扶养义务,无权继承产权的证据。”


    绒满望了过来。


    历疏禹低头打开平板,刘海遮住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阴冷的不屑,嘴角却礼貌地弯了弯,“谢谢吴叔。”


    “客气了,少爷。”


    吴叔离开后,历疏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与绒满对视,故意说:“怎么了?我就是这样一个……”


    原以为绒满会觉得他冷漠、无情、残酷,自己都要去过好日子了还不把房子留给舅舅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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