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整个童年,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用黑色的记号笔画上大大的阴影。


    她一点点看懂了。


    这就是乔安接近她时的心情。


    有这样的心情,为什么能笑得温柔、哭得动人,为什么说得出情话、上得了床?


    她不明白。


    看见一张在寰球影城拍下的合照,她一把抽出照片,刷刷几下撕碎了。


    下一张也是。


    一连撕了好几张,她忽然发现,飘到腿上的、身边的、地上的碎片里,没有记号笔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她抽出下一张照片,移动手指,露出了后面那张。


    正在侧目看向乔安的、泛着傻气的脸上干干净净,只在照片边缘有一点水痕。


    再下一张,也是这样。


    她渐渐反应过来了,这些是泪痕。


    迟来的痛苦和悔恨有用吗?她想不明白。广州的艺术馆里,乔安靠着她的头,黑发垂在她的肩上,现在看来,那双清澈眼眸里没有笑意,只有说不清的忧郁。


    温以宁忽然想起了那句“明天雨大”,想起乔安抓着手机往卧室钻,想起她绝望的面容和止不住的泪,想起她做好的菜,保鲜盒上的便签,想起在机场撞进她的怀里,想起她说“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人能同时恨着和爱着一个人吗?


    她很清楚,是能的。


    乔安对她,是哪一刻有了爱呢?是恨比爱多、还是爱比恨多呢?


    她没再抽出照片,只是不断翻动相册。她的大学入学照、社团活动照片、毕业照,她公司成立的纪念照、聚会照……


    天知道乔安都是怎么搞到的,真是太变态了。


    玄关处有开门声响起,温以宁没动,仍看着她在医院里跟护士的合照。是前段时间照顾她的护士,她的翻译,承诺了不会把照片发到网上。


    想想也是,乔安去过医院。


    真是死性不改啊。


    脚步声缓缓接近,她没动,乔安也没出声。满床满地的照片里,时间像是停止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许久之后,乔安开了口,声音竟然是若无其事的:“你饿吗?”


    温以宁“啪”地合上相册,站起来蹭蹭几步走到乔安面前,用相册怼向她的肩膀:“这是什么?”


    乔安被戳得晃了一下,但没躲:“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问你这是什么?”


    “哪儿来的?”


    “你有完没完?恶不恶心?”


    “你就非要像个鬼一样缠着我吗?”


    接连不断的质问声中,乔安被戳得像片风中飘零的叶子,晃来晃去。


    等到温以宁不再戳、也不再问了,她仍是垂着头,重复道:“对不起。”


    温以宁反手扔掉相册,上前一步盖住乔安的右眼,一点点凑向她的脸。


    频繁眨动的左眼里只有茫然和紧张。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快纠缠到了一起,那只眼睛忽然泛起了一点湿润的光。


    “瞎子。”温以宁轻声说着,吻上了乔安的嘴唇。


    她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气愤、恐惧和恶心在几息之间落了下去,不明白为什么要亲乔安。


    但那只快瞎了的眼睛给她的光,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爱本就没有道理。八年前的六月,她在星光天地看着乔安蹲在她身前,仰起的脸上满是泪水。在那之后,经年的算计和一点点真心把她推进爱与恨的漩涡里,事到如今,她再也没办法摆脱乔安了。


    因为她的身体里,装着乔安的肝脏,她的右眼里,有乔安的眼膜缘干细胞。她再也没办法让别人触碰她的身体、她的腹部,她每天早上一醒来,洗脸时看到自己,都会想到瞎了一只眼的乔安。


    乔安只愣了一瞬,便抬起手扣住她的脖颈,舌尖颤抖着探进了她的齿关。


    这个吻并不纯情,是水淋淋、湿漉漉、极为用力的充满情欲和侵占感觉的吻,也像是势在必得。


    有那么一个瞬间,温以宁甚至怀疑乔安是故意让眼睛变成这样的。她干得出来,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久违的亲吻吞没了她的理智。快感止不住地漫过身体,让她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炽热的地方前所未有地渴求。


    熟悉的手撩开她的衣襟,徘徊在她的后背上,抚过那片烧伤和弹片的疤痕。暧昧的水声中,有窗外楼下电动车路过的声音,有拍动篮球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隔音不好的小区,乔安偏偏喜欢住在这儿。房子是她八年前选的,当时觉得离财经大学近,从广州回来,房门密码只改过一次。


    水声蔓延进次卧,窗帘拉了起来。凌乱的床铺上,两道相似的刀口伤疤贴在了一起。呼吸在親吻中不断纠缠,两人的泪水、汗水、爱与恨混着溫熱的體液,通通交融在一起。


    垂落的长发也时不时地纠缠在一起,像紧紧相拥的身体,或緊貼着的攪動出水聲的脣瓣。花朵绽放的气味弥漫着,是兩朵盛放的緊挨着的花。


    親吻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漫过身躯,和灵活有力的手指一起,不断撩拨她,满足她,也安抚她,滋养她。


    “好爱你……”


    乔安低声呢喃。离得太近,两只眼睛被情欲浸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四月末,暮春。楼下有树开得正好的晚樱,在风中簌簌摇动。


    夏天快要来了。


    第63章 结局


    温以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乔安正躺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朦胧灯光中的眼眸像是夕阳下的湖水。


    一阵说不清的别扭从心里浮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转开脸说:“我饿了。”


    “我点了餐。”乔安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从前的睡衣放了太久,将就穿我的行吗?”


    温以宁含糊地应了一声。


    奔波了一天又折腾了许久的身体简直像是碎掉了,温以宁填饱肚子完全不想动,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留宿。


    她选择找茬:“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趁早交代。”


    “阿姨都跟你说了吧?”乔安问道。


    温以宁眼睛一瞪:“拒绝透题。”


    乔安抿了抿嘴唇,神情很难说是期待还是不安:“你出事之后的大部分新闻,都是我操作的,泰国的也是。”


    温以宁并不意外:“继续。”


    “康复公寓我联系过几个人,只是发红包,让她们多照顾你。”


    “之前看你微博,找了琅勃拉邦村子里的老师,说是你的粉丝,跟她买合照。后来出事,她联系了我。”


    “你住院之后,我给照顾你的护士发过红包。没买照片,是她自己发的。”


    “在大理见到你之后,找了个人,让她每天去深蓝之间坐坐。”


    “跟李慧的律师联系过,让她不要牵涉你。”


    “你卖房子之前,小宋住在宸光里。没干别的,就是帮你报个警,还有刷墙。”


    “给你车胎放气的人,我辞退了。”


    “你短剧公司的员工里,有我熟人的朋友。”


    “刚回国的时候,给你定了束花,怕送到公司你会注意,送到了拍摄场地。后来听说,你好像不太喜欢。”


    “联系过你的大学同学、社团同学。高中之前没有钱,都是找李慧。”


    “戒指是我让李慧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我猜你十有八九会扔。”


    “别的真没了。”


    看着乔安越说越心虚的样子,温以宁想起一句名言:当你在厨房发现一只蟑螂,地板下可能有一万只。


    “你不是金牛座,你是蟑螂座的。”她断言。


    “我真没想干什么,只是担心你。”乔安的声音很小。


    “这话你自己信吗?”温以宁心情复杂地瞪了一会儿乔安,感觉有点拿她没辙。说她变态吧,有的事做得还算体贴;说她体贴吧……到底是太变态了。


    从这堆蟑螂里挑了最大的一只,温以宁问道:“你是我私生粉这件事,也是你自己抖出去的?”


    乔安点点头:“是。在舆论对你最有利的时候添把火,以后别人提起温家的事,就会想起你也是受害者,被家庭连累被我骚扰。这样一来,你的路会顺一些。”


    温以宁有些说不出话。八年前,乔安为了算计人,能住进城中村大热天不开空调,现在,她用自己的名声给人铺路。


    是变了吗?


    还是她一向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用,包括自己。


    “你想要什么?”温以宁问道。


    乔安垂眼看着餐桌上的外卖盒,好像它很好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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