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三分酒意回到卧室,她拿起手机,给李阿姨发信息:李阿姨,请你抽空去一趟枫露园A栋801,把我的东西全扔了,课本先放着。门锁密码180704。


    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她摘下戒指扔进垃圾桶,转头走进了衣帽间。


    几分钟后,温以宁扶着行李箱站在车库里,给老张发了条信息:张姐,我要用车,去酒店。


    紧接着,她又给苏蘅发了信息:有空吗?我要去看房子。


    苏蘅:……有。看哪里的房子?


    温以宁:学校附近,方便就行。


    新房子是个南向的一居,家具很普通。李阿姨收拾的时候好几次欲言又止,看得温以宁心烦:“你有话直说。”


    “是您枫露园那套房子。”李阿姨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开口骂人,便继续道,“书架上有个钻戒,还有不少包和衣服,都很新。”


    “都扔了。”温以宁不耐烦道。


    李阿姨沉默地点点头,面色仍有些复杂。


    几秒之后,温以宁反应过来了。


    “你可以拿去送人或者卖钱,别卖到温家去,别让我看见。”她说。


    李阿姨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的,谢谢小姐。”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李阿姨走去过打开门,接过了两大袋东西。


    “咣”地一声响,房门合上了。


    乔安转过身,看着一个站在街道上望向她的中年人,走过去举起手里的素描本,问道:“Excuse me,do you know this woman?She used to live here.”(请问,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她从前住在这里。)


    第34章 六年


    新家的床是个一米五的铁架床,温以宁换了新床垫、给床头套上带厚靠垫的软罩,用着家里带来的床品,将就着睡。


    太将就了,老房子的隔音也不好,她每晚都睡不着。


    几天后冬至,她回家吃过饺子,若无其事地问李阿姨:“那些东西,都卖了?”


    李阿姨明显一惊,结结巴巴道:“卖、卖得差不多了,值钱的都卖了。”


    “不是跟你要东西。”温以宁皱起眉头,用不耐烦掩饰着心虚,“有两个周边是朋友送的,我之前忘了。”


    李阿姨松了口气:“是说书架上那些摆件玩具吗?都在。”


    “你抽空去一趟,把一个大头熊背包,还有棕色的玩具狗找出来。”温以宁想了想,又说,“别的卖不掉就扔了,要退租,放在那儿也不好。”


    晚上,温以宁久违地睡在了家里。宽敞卧室和两米大床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依旧没能睡好。


    第二天上午,她拿到了那两样东西,大概李阿姨用家里的洗涤剂处理过,很干净,也很好闻。


    在心里怪着李阿姨多事,她抱着那个大头熊蹭了又蹭,眼泪一滴滴掉在了上面。


    悲哀、愤怒、失望……混乱的心绪在这一周时间里慢慢沉了底,她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蘅说得没错,乔安对她是有真心的。这真心要排在对温家的恨后面,也排在两千万后面,但确实有。


    易地而处,如果她的爸爸去做了别人的爸爸,又因为失去妈妈,一夕之间生活天翻地覆,她也会恨。


    但乔安是爱她的,是犹豫过恐惧过也不舍过的。在那一句“他是我爸”之后,温以宁渐渐明白了乔安的所有眼泪。


    明白,却也恨。如果没有乔安,她的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她的整个大学生活都会是玫瑰色的,会爱上别人,有一段真正无悔的青春。


    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明白了母亲的婚姻完全是桩交易,尽职尽责的父亲背地里有着冷血无情又暴戾的獠牙。


    恨,却也依然不舍。如果乔安不是周维深的女儿,或者说,如果周维深不是母亲的配偶,她的人生、乔安的人生、两个人的关系……又会是怎样呢?


    一想到这些,她的整颗心都被泡进了乔安流过的那些眼泪里。


    人为什么会爱上自己恨着的人呢?


    人又为什么会无法忘记、无法全然恨着蓄意伤害自己的人呢?


    或许只是时间不够,她想。


    人生很长。总会忘记的。


    这一年冬天,北京的雪特别少。一月下旬零星飘了点好多人都没见到的雪花后,整个北京又足足等到了三月中旬,才迎来了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温以宁走在这场纷纷扬扬的三月的雪中,忽然很想知道纽约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是一冬都没见到几场雪。


    乔安的微博还是只有上次那条,评论里全是嘲笑。


    “一装姐要跟谁再见?地球吗?”


    “哇,这个素圈戒指不会是你唯一的真货吧?”


    “怎么不发酒店豪宅改发小区名了,你把小区买下来了吗?”


    温以宁知道乔安为什么发这条微博,也看懂了乔安过去所有的微博。


    初二暑假前,乔安发的照片都是真的,是她跟母亲还有周维深一起去过的地方。难为这个好爸爸为了把水端平,还要带亲生女儿再去一次。


    在那之后,都是盗图。也是她去过的地方。乔安盗图不是为了装……


    是因为去不成了。


    乔安有多恨她呢?恨了多少年呢?


    温以宁不敢想。她也不敢想那句“我会回来”是什么意思,不敢追问那场事故是不是真的有,还是母亲为了遮掩乔安身份而扯出来的借口。


    如果真的有……


    那一天、那几句话、那束花,都是什么意思呢?


    猫头鹰真的没录下什么吗?


    雪越下越大。这一年的停暖延迟了,温以宁独自住在窗户漏风的房子里,开了空调也还是冷。


    冷到她抠掉了玩具狗的眼睛,也抠掉了大头熊的。


    晴朗干燥的纽约街头,乔安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背着爱马仕的Lindy包,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咖啡香气裹着奶油和肉桂味扑面而来,甜得有点发腻。她的视线扫过几个座位,一眼就看见了一张忘不掉的面孔。


    “Hi!”这人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乔安稳了稳心神,缓步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你好,我姓乔。”


    “我见过你的照片。”中年人说起了流畅的中文,“你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哈哈!现在国内还流行说这个吗?”


    “永远流行。”乔安笑道。


    “那就好。”中年人将桌子上的饼干碟朝她推过去,“吃吧,想喝点什么?”


    侍者恰好走了过来。乔安点过咖啡,重新将视线投到中年人身上:“我是叫您秦阿姨呢,还是别的什么?”


    “叫阿姨就行。”秦朗说着,从包里拿出四个小号牛皮纸袋,放到桌子上推给她,“这个,还给你。”


    乔安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但还是抿着嘴笑了笑:“谢谢您。”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秦朗注视着她,轻声说。


    乔安沉默地点点头,拿起几个牛皮纸袋,装进了包里。


    “噢,刚刚就想说了。”秦朗的语气轻快了些,“这只Lindy好眼熟啊。”


    “是您送给我母亲的那只。”乔安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次是真心的,“很好用,谢谢您。”


    秦朗笑着点点头,姿态随意地指向她的左手:“还有这个,能问吗?”


    “嗯……”乔安看向自己戴了两枚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一枚是镶着小半圈碎钻的、大了一号的戒指,另一枚是铂金素戒。


    尴尬又害羞地笑了笑,她说:“女朋友送的,另一个是她扔掉的。”


    “哇哦。”秦朗感叹了一声。


    咖啡就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乔安用左手调整了一下杯子把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一起闪着璀璨的低调的光。


    五年后。


    “真豪门拍豪门是什么感觉?别墅在自家取景,大平层是老板住宅,豪车换着开,奢牌道具全是真货!你有这样的豪门进入短国,我建议再多来点,好看爱看!老板能不能当主角啊,这颜值只客串多可惜!”


    视频里的画面快速切换着别墅、豪车、奢侈品和温以宁的绝美容颜,她画着成熟浓艳的妆,气场强大得像在准备登基。


    纽约JFK机场的休息室里,乔安戴着蓝牙耳机,静静看着手机屏幕。


    坐在她对面的助理看着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就知道她又在看短剧了。


    清冷如高山之花的老板,偏偏有这样接地气的爱好。还是个长情女同,一对女式对戒戴了三年——说不定更久。


    登机的广播声响起,乔安收起手机,朝她对面的宋助理点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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