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来这个人有点毛病。油碟习惯了不加香油,加醋,倒一勺盐,最多加点花生碎和芝麻,其他的什么也不要。被身为重庆人的老大哥们鄙视得体无完肤,她依旧我行我素,说不改就不改,还自得其乐。殷勤地给人推荐了几次,结果收到了更多的骂骂咧咧。后面不给人推荐了,自己抱着碗吃自己的,我不改变你,你也别来改变我。


    跟她吃饭的次数多了,拿她没办法,只有不去看她,免得想打人。在重庆人的想法中——吃火锅,油碟怎么可以没有香油和蒜泥?那是没有了灵魂的油碟!


    江来拿着筷子往自己的碗中扒拉白芝麻粒儿,不理会那些鄙视她的眼神。


    在一干嫌弃她的眼神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束不一样的目光,抬起头,陷入了一片温柔的汪洋。


    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十分朴素的白T恤,拴着印有吊锅耗儿鱼字样的深红色围裙,是半腰式,自腰而下,看起来却一点也不俗气。头发束成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碎发有点散乱的分布在脑袋周围。脸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油腻。站在收银台里面,像个招财进宝的吉祥物。


    更重要的是看向她的眼神,不是嫌弃,而是那种对小孩子的纵容。


    江来回以一个笑,表示对她理解的感谢。


    这是江来看见祝冬青的第一眼,在一片嫌弃的声讨中,她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有别于众人的纵容,甚至于她莫名其妙从中读到了宠溺。


    她的孩子一定很幸福,江来这样想。


    第2章 第一章闹事


    “十,五,二十……十五!”


    “十,五,二十……二十!”


    “十,五,二十……没得!”


    “十,五,二十……五!”


    ……


    “喝喝喝,你个小渣渣。——跟哥玩,你还嫩了点……”


    吃饭吃到一半,有个学员找了过来,他周五一早的要去考科目三,大约是想提前来和师傅联络一下感情。因为这个小县城有点落后,还没有正经的考场,需要到隔壁的城市去考试。宋老大见是个老油条,拉着人就开始划拳拼酒。


    行酒令在不同的地方是不一样的,这个游戏是最简单的,双方两只手一起出拳或掌,猜测加起来的总和是多少,拳是零掌是五,最高二十最低是零。


    这个时候这家苍蝇管子的氛围算是热起来了,一共十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找不出空隙来。抬起头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脑袋挤在一百平米的店铺里面,江来的位置对着的是收银台。老板是个爱笑的人,穿梭在桌与桌之间如鱼得水,刚准备低下头,就看见外面有一小搓人三三两两往这边走过来。这家店铺临街的地方安装的是玻璃,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外面的场景。


    看来是又来生意了,江来暗想。


    桌上的宋老大还在和那个学员拼酒,学员已经被灌得五迷三道。其他的师傅都笑他不行,找谁不好偏找宋师傅,宋师傅的酒量好是出了名的,他们几个加起来都喝不赢,学员这才开始讨饶。逗得另外的几位师傅哈哈大笑,算是哄好了。


    “哟,都吃着呢?”


    外面那群人已经到了门口,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伸长脖子往店铺里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话,听着就让人觉得不讨喜。江来被那公鸭嗓的声音刺得抬起了头,不悦地看了过去。


    今晚她也是喝了酒的。


    老板看见来的人,忙放下了手上的账单,走到了门口:“原来是小黄啊。怎么来了,要吃点什么吗?”


    “吃吃吃,吃个屁啊,老子是来收保护费的。”被叫做小黄的人开口就显得飞扬跋扈。


    江来觉得这个人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有点像条狗。不过她又看了眼那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老板,很好奇她会怎么应对,这样一个温柔的人,面对这样的地痞流氓,想来是会手足无措的吧。


    “昨天不是才给过吗?”


    哟,她倒是没想到,这老板这么虎,还敢这么说话。


    “我们勇哥差你那点钱吗?我们勇哥看得起你,要的是你这个人,你这娘们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给你考虑的时间到了,你就说你应不应吧。不应的话,你这店从今天开始也别想开了。”


    江来这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小黄毛还真是个狗腿子,给那个叫什么勇哥的跑腿,看上了这个老板,想要成心为难人家。别说,这样的事在这座小县城里还真不少。毕竟只是个不知道十几线的小城市,治安管理也就那样,这样的事情江来是一早就知道的,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个老板会怎么应对。


    结果这个老板只是面露隐忍,没再说什么,那样的表情江来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只见她紧抿着唇,双手压在身侧揉捏着围裙,像是害怕,又像是紧张得无所适从。


    她突然想起刚刚她看她的眼神,泛着淡淡的温柔,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江来突然有点于心不忍,怀疑她这种想要看热闹的心态是不是多少有点不不好。毕竟老板是刚刚在一干嫌弃的眼神中唯一对她纵容的人。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在旁观老板的窘态,她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要为老板出一次头,还刚刚承的情。


    可若她帮了忙,这次是她赶上了,下一次呢?


    老板还是会被人找麻烦,甚至会把她这一次替老板出头的账加倍算在老板身上,到时候老板该怎么办?她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巧赶得上帮忙,何况她们之前点头之交的情谊也不足够让她冒着被道上的人记恨的风险为老板挡这次灾。毕竟她承的情也只是一份认可罢了,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是不答应了?”小黄毛见老板这副表情,知道了老板地决定,对着身后那群拿着钢管的手下扬扬手,“砸吧。”


    “砸……砸个锤子!你……你他妈今天敢……敢给老子动一个试试?嗝……”江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头呢,旁边那个喝得酩酊大醉地学员突然抬起头,大着舌头就指着小黄毛叫嚷,“老……老子背着钢管去上学的时候,你这个小杂毛还不知道在……在哪和稀泥呢,跟老子比橫?老子今天就把话撂……撂这儿,这店小爷我以后罩着了,你他妈敢动一个试试?”


    小黄毛被这个学员的话给唬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毕竟这小县城的地头蛇不止一位,平日里都是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只要不牵扯上实质的利益他们是不愿意扯破脸皮的。所以动手之前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不然惹到了不该惹的,小黄毛不好向他的老大交代。


    “老子姓张,嚣张的张,你觉得呢?”


    小黄毛拉了旁边的手下问了问,知道大概有这么个人,也不敢造次了。这件事已经超过了他能决定的范畴,他得回去给他的老大请示一下。带着那群手下又乌泱泱地离开了。江来看见老板好像松了口气,紧接着收拾了情绪,理了理脑袋上散乱的发丝,将不听话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再次扬起微笑,向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刚刚真是谢谢你们了,这顿算我请你们的。”


    再看刚刚叫嚣的学员,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如果不是年龄不匹配,江来几乎都要认为这个学员对人家老板有什么想法了,不然怎么在醉生梦死之际还能想着给人家解围呢?两人目光短暂的碰到了一起,老板对她温和一笑,转过身拔高了声音:“刚刚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今天每桌的酒水算是我送的,感谢大家对小店这么久的捧场。”


    食客们的欢呼声络绎不绝,仿佛刚才的冷眼旁观只是错觉。


    不过江来没注意到。她想的是这个老板还挺会做人,这样的行为笼络了人心不说。承了这次酒水情谊,再加上刚才的冷眼旁观,现在这家店铺里面的食客更加不好意思不来了。


    江来他们这桌一直吃到店铺关门,是最后一个走的。


    那个学员醒了一点酒,走路七扭八扭的,都不成直线了,被几位同样醉醺醺的师傅搀扶着,一起在路上走蛇形。是江来去付的钱,宋大哥也醉得不行,哪还记得钱不钱的事。虽然老板说免单,但小本经营本来就钱少,看老板的架势,没少被管这条街上的人为难。


    “老板,结账。”


    老板正站在收银柜里面低着头记账,听见江来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哎,你们这桌的钱我不收。”


    江来觉得顶好玩,刚刚在小黄毛面前也没见她这么果决,怎么这年头还有人跟钱过不起?她伸出手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红票子压在账板下面:“你不说我就看着给了,走了啊。”


    收银柜是围起来的,出来还得取隔板,等老板拿着钱追出来的时候,江来已经拦了一辆羚羊上了车。他们开来的车是开不走了,谁知道这帮大老爷们一来就喝酒,拦都拦不住。早知道就不开车了,明天还得她去开到练车场地。那几位师傅是指望不上的,谁知道几点起,最后还得她去开,不然等那些学员到了,连教练车都没有,练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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