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块烤乳猪,听了会儿评弹,阿雯有些困了,也不好先走,便拿了烟出门,跟蕲佳说去提提神。


    快十点了,街道比来时明显安静许多,空气里有种城市的夏夜独有的味道,是一丝浑浊,是空调从一户户紧闭的人家里抽出的浊气……


    奇怪的是,这浑浊不恼人,阿雯不觉得恼,这丝浑浊让她相信每个人都还在努力活着。


    阿雯点了烟,一对情侣从面前走过,女孩子手里还拿着杯奶茶。


    身后有脚步声,阿雯回头一看,竟是宝儿,她好似也困了,走得懒洋洋的,两只长腿像是假的。


    “阿雯姐。”她这么乖乖地喊了一声。


    阿雯拿不准该不该把烟掐了,手悬在空气中,宝儿问道:“能给我一支吗?好困。”


    阿雯又将她的脸仔细看了一眼,“你成年了吧?”


    宝儿笑出来,“我今年大学都毕业了。”


    阿雯点点头,递了支烟给她,又帮她点上,还下意识回头朝洋房里看了一眼,转头将宝儿拉到一株梧桐树下。


    “毕业后要做什么?”阿雯问宝儿。


    “有在世伯的公司里实习了,但我不喜欢……”宝儿吹了口烟,“我想演戏。”


    “演戏?”


    “嗨呀,去年我参加华裔小姐,得了奖,其实我是想去TVB演戏……”宝儿顿了顿,“他们不允许的。”


    阿雯明白了,颜家还是有老观念,唱曲的,演戏的,哪怕这风雅的评弹先生,在旧时不过「戏子」二字。


    旧时大户人家的子弟,有戏痴,拿银子捧伶人的另说,也有在家中自娱自乐办个唱曲会的,过一过戏瘾,可终究不会真去做个唱戏的。


    阿雯便安慰道:“时代变了嘛,现在富人家子女进军演艺界的也不少啊。”


    “可他们说,颜家不是暴发户。”


    正说着,蕲佳从里面走了出来,举着只手机,蕲佳没看见树下的阿雯两人,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讲电话。


    电话是公放的,阿雯听得清楚,电话那头是把老年女声,蕲佳和她讲着什么地方的方言,像是安徽的,阿雯有点纳闷,她一直以为蕲佳是上海人,她的上海话讲得很地道。


    阿雯为难了,觉得这么听墙角不好,想要拉宝儿再去别处,又觉得反而惊动了蕲佳,正犹豫,那边蕲佳终于看到了树下的两人,匆匆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阿雯便就装作没注意,接着宝儿刚才的话道:“那你的长辈希望你做什么?”


    “不去演戏,不做让他们觉得丢脸的事情就行……”宝儿耸耸肩,“我读的是艺术史。”


    蕲佳犹豫了一下,终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洋楼。


    “艺术史……”阿雯这么重复着,看着蕲佳的背影,思绪纷杂,一面想,蕲佳有什么秘密,一面又想,艺术史这么不实用的专业,只有颜家的女儿敢去读了……可他们心里又有道界限,好像研究艺术可以,做艺人不行。


    阿雯心里突然又一个激灵,仿佛懂了蕲佳刚刚那句没头没脑的:「她和我像的,只不过我停在这里了,她停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短篇应该是个海派故事了吧


    第15章 盛世佳人(下)


    (五)


    等到了十点半钟, 蕲佳那老洋楼外的街道上停了几部名车,都是司机来接人的。


    有司机接的是家中有人等着,不得不回去的, 也有些要自己叫车走的。


    另有四五人留了下来, 阿雯看过去, 都是今晚真正捧得起场,又来去自由的几位主儿。


    阿雯也知道,像阿乔这样的, 也不过是蕲佳喊过来充充人数图个热闹罢了, 她们哪有闲钱帮朋友的朋友捧场,收那些个还不知能否保值的物什回去。


    蕲佳说的是, 下半场几个老朋友留下打打牌。


    「打牌」的地方在地下室, 蕲佳把那里布置得纸醉金迷, 牌桌也是澳门运来的专业牌桌。


    阿雯觉得自己也该走了,便问Mandy:“你要在这玩吗?”


    “哎呀, 阿雯别走了……”蕲佳过来拉她, “好久没玩了, 你看,Mandy都留下了。”


    阿雯再次转头看Mandy, Mandy便点点头,“女主人盛情难却啊。”


    “那好, 不过我要走了, 宝儿呢?”阿雯去寻她,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困怏怏的, “那么我送宝儿走吧。”


    阿雯不信蕲佳要把宝儿留下的, 她明白接下来这下半场是怎么回事……不然蕲佳也不会寻借口把保姆和女儿都送走。


    果然,蕲佳点头,“也好,你们刚认的姐妹俩,好好说说话,你们一起走我也放心……”又想了想,“我让阿P送你们,他送荷官过来,也该到了。”


    阿P是蕲佳的司机,阿雯刚要说不用了,蕲佳已经转身在打电话,宝儿说要用一下洗手间,蕲佳跟司机讲好了,便说送阿雯出来。


    两人在门口等宝儿,等司机,蕲佳打了个哈欠,“真不留下吗?今晚的「荷官」是……”说着凑到阿雯耳边说了两个名字,有点熟,是小明星小歌星之流。


    阿雯摇摇头,“困死了,你们精神真好。”


    蕲佳笑了,“自有提神的。”


    阿雯没接这话,蕲佳看看她,脸上笑意淡了,沉重了起来,突然没头没脑说一句:“刚刚电话里的是我妈。”


    阿雯愣了愣,想起之前不小心听到她讲电话,明白了,点点头。


    蕲佳又接着说道:“我来上海是比较早的,小学时候,爸妈把我托给了上海的亲戚,我老家安徽淮南的。”


    阿雯又点点头,“那么小一个人住亲戚家,也不容易。”


    “看着亲戚脸色长大的……”蕲佳的脸上涌出一丝自嘲,“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遇到了安安的爸爸,是老板的儿子,他对我不错的,给了我很多温暖,分开时也待我不薄。”


    阿雯想,蕲佳终是个晓得感恩的人,对旧人只说好,先前也说那两年庆幸有朱小姐。


    “所以你看……”蕲佳接着说,“朱小姐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存在身边,只会一直提醒她她的身世,她要的是那种生来就好的女人,那种女人不懂她的来处,跟她是两个世界的,她就可以换个人过活,她口口声声说钱让她有安全感,其实忘掉自己的来处才让她有安全感。”


    阿雯皱了一下眉,她不关心朱小姐是怎么回事……倒是蕲佳,提到朱小姐还有些伤感的样子,“蕲佳,她有她的活法,你有你的,曾经的交集还不错也就行了,再往后,我看也没必要再做朋友。”


    蕲佳琢磨着这话,笑了笑,抬起头,“你说得倒也对。”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宝儿拾掇好出来了,三人又等了一两分钟,蕲佳的司机便将车泊在了门前,车里下来两个年轻女孩子,打扮得很是精致,阿雯扫了她们一眼,面熟是面熟……


    但不确定是电视上看过还是撞脸,现在出道的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她跟蕲佳道了再会,和宝儿一同坐进了车里。


    车里有刚刚那两个女孩留下的香水味,这让阿雯不舒服,车子缓缓跑了起来,深夜的上海不再那么拥堵,宝儿到底年轻,觉也好睡,就那么睡着了,头渐渐歪到了阿雯颈边,阿雯便让她枕着自己的肩,也闭上眼睛。


    很快便到了姑侄俩下榻的酒店,宝儿醒了过来,问阿雯能不能留下来陪她,阿雯想想也未尝不可,便同她一道下了车,上了上海中心的套房。


    阿雯洗漱好,穿着宝儿给她的睡衣,站在窗边朝下看,明珠塔就在眼前,金灿灿的外滩万国建筑群也近在咫尺,再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盛世繁华,子夜的上海,天空被人世间的耀眼霓虹渲染成一片紫红的裂帛。


    她躺在床上,宝儿在旁边轻声问:“阿雯姐,姑姑她们在干嘛?”


    阿雯想了很久,才懒懒开口:“在寻一些乐子。”


    “什么叫「寻一些乐子」?”


    “就是,大人,到了一定年岁的大人,会有很多很多原谅的、不原谅的,放下的、放不下的……


    生,老,病,死,伤的,痛的,麻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需要一点不走心的乐子,治愈一下,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宝儿很久没接话,阿雯想,她该更听不懂了,便闭上了眼睛。


    宝儿却又轻声问道:“那阿雯姐有吗?”


    阿雯的睫毛颤了颤,在暗夜里苦笑一下,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尾声)


    昨夜阿雯忘了关窗帘,清晨被浦江的日出惊醒,她抱着膝,坐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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