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从高中时开始谈恋爱,那会儿还是跟男的。她谈了两个, 但关系越亲密,她越觉得在犯罪, 她怕, 她恶心,她觉得男人一旦脱下伪装就像牲口, □□那里发硬的那一块就是牲口的证明。
大二时遇到一个大她三岁的男人,男人是医学生, 刚毕业在医院实习, 罗依对他着了迷,甚至可以排斥那层深深的害怕和恶心去接纳他, 她想跟这男人结婚。
既然想结婚, 那就献给他吧, 她痛到怀疑人生,却没有出血,早晨她拿纸擦,血都在纸巾上,她嘀咕了一声:果然是有血的。
男人精神了:给我看看。
罗依觉得有病吧,这么恶心的东西也要看,转身扔进马桶里冲了。她一直都没反应过来,如果当时给他看了,两个月后他就不会找来各种理由跟她分手。
也幸好没给他看。
男人并不都恶心,只是她不幸遇到了这么个男人,结束了她这辈子和男人的恋爱史。
「羞耻」其实是两个字,一个是「羞」,另一个是「耻」,从此以后罗依再也不羞了,只剩下深深的「耻」,觉得自己脏……
贱,可耻,也在醉酒后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两次。
某个夜里她的耳边突然传来高中时母亲见完校长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和你姑一样,差劲。
她笑了,在阑珊的夜色里笑得媚眼如丝。
罗依的心像被打穿的靶子,挡不住风,却因为那个透风的洞,再也不会被吹倒了。
她的第一个女人就像一阵狂风,趁虚而入。要不是申请这个博士面试,她怎么会知道儿子快上初中的周教授爱女色呢?
罗依躺在周教授的床上笑,她想,母亲一定不会想到,高知高识的人也可以不守妇道,也可以不知羞耻,也可以差劲得很。
她和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周教授顺利完成了一场交易,她考上了博士,周教授满足了那一阶段对女人的欲望。
罗依抱着几本书,穿着连衣长裙,大家闺秀一般走在校园里,好像根本没被周教授睡过,没跟几个男人睡过,好像不知道这身份是交易来的一样。
她也不是装的,就像她父亲能毫无顾忌地将那个小服务员带回家吃饭,还让罗依母亲多烧几个菜一样,老罗家人本没有什么羞耻感,极其自私,他们做坏事做得无知无觉。
罗依的母亲操纵了大半辈子,却操纵不了女儿的婚姻,这在她仿佛是最失败的事,仿佛比自己失败的婚姻还要失败。
她怎么知道,罗依这些年过得差劲又快活,博士三年,经历了周教授,又经历了酒吧里遇到的一个帅气美国姑娘,最后又跟研一的闷骚学妹分了手。
罗依不想再待在四川了,她南下深圳,在那里谋到了一份大学的教职,这回倒没用交易。
这里可太让人快活了,没有老罗家,没有母亲,甚至没有人管她是不是差劲,谈过几个人,是男是女。
小时候母亲拼命给她套上的马鞍还是有点用的,她白天教书,晚上去一家高级会所弹钢琴,一个月下来弹琴挣的钱是大学工资的两倍,她过得滋润起来,也遇到了出入会所的艺术家谭小姐。
艺术家谭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性向,往钢琴前一站,罗依拿他父亲那双含情目在她脸上那么一扫,谭小姐就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罗依给谭小姐的惊喜一层又一层,原来她也喜欢女人,原来她白天是大学讲师,这可太酷了。直到她发现,罗依充满了自厌。
她厌恶自己的名字、出身、学历、月经、身体……厌恶自己的一切。
谭小姐拥着她坐在自家床上,轻轻褪去她的衣衫,等她伸手到罗依身后解文胸扣,罗依挣扎着坐起来要关灯。
灯也不亮,朦胧的暖色光线从床头照过来,谭小姐轻轻抓住她的两只手:你看,你的身体多美,留些光线让我欣赏。
她的唇从罗依身体上高高低低地掠过,认真而温柔,罗依一开始像在受刑,拿手紧紧蒙住自己的脸,可渐渐松了,眼神也迷离了。
从此之后,谭小姐每天都要告诉罗依,她有多美好,用手,用唇,用画笔。
有天晚上罗依坐在浴室的台子上和谭小姐接吻,头一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满是羞怯。
她终于找回「羞」的感觉了。
在深圳两年,和谭小姐缘来缘尽。有天罗依收到父亲一个消息,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她的心「咯噔」一下。
谁知道胆囊管还能生出癌症,母亲的病被查出来时,已经扩散了,医生跟家属说,最多还有半年吧。
罗依请了个假,飞回那座四川小城。
母亲靠在病床上,刚做了个胆囊摘除手术,大家告诉她是胆结石,长满了,没胆汁了,要切除。罗依见她脸色黄黄的,两鬓都白透了,很久没有染头发了吧。
就这样,她还不忘数落老罗家父女俩,说罗依父亲净做他自己喜欢吃的饭菜给她送来,自私,说罗依野在深圳,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男朋友也不见谈,婚也不结,说她跟她姑一样,这辈子就不能有个安定的家。
罗依在床头给她剥桔子,听了这话,也不恼了,也不耻了,她心里静静的,柔柔的,妈,罗依这么叫了一声……
我啊,比姑姑强多了,你看我,到底身上流着老马家的血不是?女博士,名牌大学讲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哪能像我姑那样?你啊,就别再操心了。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罗依回家里拿毯子,准备去医院陪夜,她站在那间久违的简陋的闺房里,床还是那个单人木板床,衣橱还是老旧的黄色木头橱,她站在衣橱的穿衣镜前……
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少女时代,看着自己的童年。她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去,直到赤裸着身体,像她刚来到人世时那样。
她想,自己身上怕是终究没有几滴老马家的血,有的不过一套不错的马鞍,她又想,母亲说得也对,自己和姑姑终究是像的,差劲又不安定,可姑姑不比母亲快活吗?姑姑可没母亲那么多的恨。
她看着自己好看的身体,嘀咕着:姓罗也挺好。
第13章 盛世佳人(上)
(一)
阿雯和香港来的姑侄俩在复兴路上走着, 七月底的上海,晚上也热得不消停。
姑姑让阿雯称呼她Mandy,Mandy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利落的波波头, 她在讲一件去年发生的事情, 讲得有一句没一句……于是在她讲话的空当里,阿雯就抬头看夜空中黑黢黢的法国梧桐。
“我祖母当时在冰柜里存了一个月, 就为了等我和家姊从温哥华回港, 家姊有事耽搁了,我们在香港落地又要隔离。”
Mandy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她讲得费劲, 阿雯听得费劲, 于是阿雯又抬头看梧桐树杈,复兴中路不宽敞, 汽车和电瓶车算计着开。
“我觉得害怕。”Mandy又说。
路边咖啡馆里穿着黑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的服务生,倚在梧桐树旁抽烟。
“我把宝儿叫来, 我说我想看看祖母, 但我又害怕。”
说到这儿,她的侄女宝儿在一旁依旧安静地走着, 没有说话。
宝儿是个瘦高的女孩子,一头长直发, 街灯下看起来有点冷酷, 听说去年拿了国际华裔小姐亚军。
这会儿阿雯穿着麂皮凉拖,宝儿穿着人字拖, 只有Mandy穿着猫跟凉鞋, 于是大家只听到她走路时的「哒哒」声。
“我就去摸她的手臂, 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我祖母,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万一他们弄错了呢?不行,我要确认一下那是我祖母。”
这是Mandy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阿雯觉得该安慰她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安慰,毕竟她们三人半小时前刚认识。
都是蕲佳,让她把两位温哥华来的香港客人带过去。
一辆电瓶车在挤过轿车时发出「嘟」的一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宝儿接在这之后开腔了:“阿雯是上海人吗?”
“苏州人。”
姑侄俩同时看向她,脚步仿佛也停了一下。
“我的great grandpa和great grandma都是苏州人。”宝儿拿不准「曾祖父母」的普通话怎么说,于是用了英文。
轮到阿雯停了脚,“真的假的??”
“真的……”Mandy接道,“他们是1948年去香港的……”
又顿了顿,“我们姓颜,祖宅在姑苏养育巷旁边。”
她用苏州话说「养育巷」,苏州人不说「养育巷」,说它的旧称「羊肉巷」,在苏州话里仅一个微小差别,阿雯就知道那必是Mandy的长辈教她的。
等等,阿雯真的停了脚步,“姑苏颜家?”
“嗨呀……”宝儿这么随意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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