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动。


    围着他的人够多了,上百人,却没人先上前。


    宋清远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提着剑,但没有出鞘:


    “萧公子,你在苏州城里伤了人。


    铁刀门、幽冥府都指认你。


    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如果事出有因,青城派不会为难你。”


    萧祇看着他:


    “你替幽冥府出头?”


    宋清远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伤的人是铁刀门的弟子。


    铁刀门虽然是小门派,但也是正道盟的一员。


    他们找到青城派出面调停,我不能不管。”


    幽冥府的独眼老者站在人群里,阴冷地看着萧祇。


    寒鸦的四当家站在他旁边,两人没有说话,但他们身后的人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萧祇握紧刀柄。


    他知道今晚走不了,杀一个是一个。


    他盯着宋清远,正要迈步。


    人群后面忽然有了动静。


    有人往两边让开,火把的光从那条缝隙里透过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铁刀门的人给他让路,幽冥府的人给他让路,寒鸦的人也在让。


    青城派的弟子看了宋清远一眼,宋清远微微点头,他们也往两边退开了。


    楚玉庭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他看着被上百人围在中间的萧祇,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从萧祇脸上的血迹移到左臂的伤口上,又从伤口移到那把横在身前的刀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萧祇的眼睛上:


    “萧公子。”


    第194章 重见天日的窄刀


    萧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人群。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楚玉庭站在萧祇和那上百人之间,侧过身,面朝萧祇。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在楚宅吃饭时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萧公子,在找谁?”


    楚玉庭把手拢进袖子里,微微偏头:


    “找秩屿?让你失望了。


    他在家看账本——楚家上个月的账目还没清完,他走不开。


    不过你放心,等他看完,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


    他顿了顿,“当然,是告诉他你葬在哪儿。”


    他身后传来几声低笑,很快被压下去。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血从左臂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被火把的光照得发黑。


    他没有去管。


    他看着楚玉庭,目光从楚玉庭的脸上移到楚玉庭身后那些人的脸上。


    铁刀门那个被他打伤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脖子伤口结了黑痂。


    他看见萧祇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人,又停住。


    宋清远往前走了一步,长剑依旧没有出鞘,但他的左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萧公子,正道盟查了这些年你们杀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幽冥府、寒鸦、阴山、通州——哪一笔血债不是你欠的?


    还有那位医仙,活人不医,只医将死之人,好大的名头。


    可他都医了什么人?


    替黑蛟帮的独子续命,替寒鸦的大当家接骨,替谁治过真正该治的人?


    他跟在你身边,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杀的救的都是同一批人。


    这叫行医?这叫帮凶。”


    幽冥府的独眼老者接上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谢云山是正道盟的长老,你说杀就杀。


    鬼哭崖一役,我幽冥府死伤三十余人。


    阴山脚下,寒鸦二当家尸骨未寒。


    还有通州码头那批兵器和假药——影子,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你杀的人,哪一个是官府判了的?你凭什么?”


    寒鸦的四当家从人群里挤出来,独眼里烧着火:


    “秃鹫跟了我二十年,他死了,


    连句交代都没有。


    影子,今晚你跑不掉。”


    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他杀了自己的师兄,有人说他截了自家的货,有人纯属跟着起哄,


    想分一杯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把萧祇淹没在里面。


    楚玉庭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着萧祇,语气平缓,像在品评一匹布料的好坏:


    “秩屿是个好孩子。


    聪明、沉稳、肯学。


    账本上手半个月就看懂了,铺子里的掌柜们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他从前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肯跟我回来吗?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亲人。


    是因为他不想再过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他想有个家,想有正常的生活,想每天醒来不用想着今天要杀谁、今天谁会来杀他。


    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他。”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萧祇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想想,他跟你在一起的这五年,有几天是安稳的?


    哪天不是在逃命、在躲藏、在杀人?


    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他自己。


    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萧祇站在那里,被上百人围着,被上百张嘴数落着。


    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苍白的,沾着血。


    他没有看楚玉庭,没有看宋清远,没有看独眼老者和四当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黑暗中的城墙上。


    楚玉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秩屿这个人,你跟他相处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


    他太冷了。


    冷到什么程度呢?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不在乎我,不在乎楚家,不在乎这个世上的任何人。


    你以为他这些年跟着你,是因为在乎你?”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去处。


    现在找到了,他就不在乎你了。”


    萧祇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地上。


    枯草被火把烤得发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看着那些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憋了很久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庭,看着宋清远,看着独眼老者和四当家,看着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荒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玉庭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城墙方向过来,不紧不慢,踩在枯草上,沙沙沙。


    火把的光往那边照,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裤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走到荒地边缘,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


    “谁允许你们动他了?”


    楚玉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嘴唇张了张,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


    “看账本?”柯秩屿从阴影里走出来,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清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从楚玉庭脸上移开,扫过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扫过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最后落在荒地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发灰。


    他的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也看着他。


    火把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烧得很快。


    柯秩屿把手里的刀换到左手,朝萧祇的方向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沙沙响,像北地的雪地里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声音。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上百个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拢,攥紧。指节泛白,和五年前在破庙里攥着这把刀时一样用力。


    那把刀,萧祇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初遇那天晚上,柯秩屿膝上横着的那把窄刀。


    刀身崩了好几个口子,刃口磨了又磨,比原来窄了一圈,刀柄的麻绳换过好几次,但形制没变。


    他以为柯秩屿早就把这把刀丢了,或者留在药王谷的石洞里了。


    没想到一直带在身边,带了五年,从北地到通州,从通州到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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