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秩屿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很淡。


    他看着萧祇,萧祇也看着他,


    “你小时候,知道自己有这个吗?”


    “记事起就有。”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拇指隔着袖子的布料,按在那块胎记的位置上:


    “找身世的时候,这个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用。”


    萧祇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紧:


    “没关系,没用就不用查了。


    你现在的身份,就是我的爱人。”


    柯秩屿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但萧祇看见了。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松开,改成十指交扣,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一盏灯笼。


    灯笼被人提着,从路边的树后面走出来。


    顾衍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着。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很清楚:


    “柯先生,萧兄。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萧祇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你跟踪我们?”


    顾衍摇头:


    “我在这儿等你们。”


    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了照萧祇的脸,又照了照柯秩屿的脸:


    “庄子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萧祇没说话。


    顾衍也不急,把灯笼放下来,往路边让了让:


    “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黑漆的车厢,灰布帷子,看不出是谁家的。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


    顾衍坐在前面,亲自赶车。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


    车厢里很暗。


    萧祇靠在车壁上,柯秩屿靠在他旁边。


    两人的手还握着,没松。


    萧祇的拇指隔着袖子,一下一下按在柯秩屿小臂内侧那块胎记的位置上。


    柯秩屿由他按着。


    马车走了很久,萧祇忽然开口:


    “顾衍,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顾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说了,在等你们。”


    萧祇没再问。


    他把柯秩屿的手握得更紧。


    车厢外面,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照得发白。


    马车一路往通州城走,轮子碾过碎石,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第156章 引人入局的顾某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打更的刚敲过三更。


    顾衍没有下车,只是侧过身,把灯笼挂在车辕上,借着那点光看了柯秩屿一眼。


    “那批假药的事,严崇手下的人明天会去济世堂封账。


    吴德昌跑不掉的。”


    柯秩屿站在车旁,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你安排的?”


    “我只是递了几句话。”


    顾衍把马鞭搁在膝盖上,姿态松松散散的,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严崇要政绩,寒鸦要自保,通州的官员要交差。


    有人递梯子,他们自然知道怎么爬。”


    萧祇站在柯秩屿旁边,看着顾衍。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层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这个人说话永远留半截,但每一句都落在关节上。


    “你帮了我们两次。”萧祇说。


    顾衍把马鞭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算帮。顺水推舟的事。”


    他顿了顿,


    “真要帮,得等你们开口。”


    萧祇没接话。


    顾衍也不急,把马鞭往车上一放,双手拢进袖子里。


    “明天,城东有个茶会。


    来的都是通州地面上有些脸面的人。


    你们要是闲着,可以来坐坐。”


    “什么茶会?”


    “就是个喝茶的地方。


    有人带茶叶,有人带消息,有人什么都不带,只带一张嘴。”


    顾衍的目光从柯秩屿脸上移到萧祇脸上,


    “城东柳巷,沈家的老宅。午时。”


    马车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远。


    那盏灯笼在夜色里晃了几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上楼,进屋,关上门。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萧祇没跟过去。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件深灰色短褐的布料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柯秩屿倒完水,端着杯子转过身。


    萧祇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拉起他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


    小臂内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褪色的叶子。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柯秩屿没动。


    萧祇的嘴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把袖子拉下去。


    “渴了。”


    柯秩屿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水,又看了一眼萧祇。


    萧祇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了,把空杯子放回去:


    “那个茶会,去不去?”


    “去。”


    萧祇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柯秩屿那边,


    “顾衍在帮我们铺路。”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在通州有根基。


    我们初来乍到,需要这样的人。”


    柯秩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也在看我们。”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两人洗漱过后,萧祇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躺下。


    柯秩屿把灯吹了,在另一边躺下。


    黑暗里,萧祇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他侧过脸,柯秩屿背对着他,呼吸平稳。


    萧祇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


    柯秩屿没动。


    萧祇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第二天,萧祇一个人出了门。


    柯秩屿留在客栈整理药箱,说有几味药需要重新炮制。


    萧祇没问是什么药,把刀背上,下了楼。


    通州的街巷他走了几天,已经摸熟了。


    从客栈往东,穿过三条街,就是柳巷。


    沈家的老宅在巷子中间,门脸不大,但门槛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宅”两个字,笔画苍劲,像是老辈子人写的。


    萧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没有家丁,没有石狮子,只有两盏灯笼,还没点。


    他走进去。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


    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各色绸袍,正在喝茶说话。


    萧祇走进去,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聊开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刀靠在椅子旁边。


    顾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端着茶杯,正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话。


    他看见萧祇,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和老者聊。


    陆鹤从后面绕过来,在萧祇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碟瓜子,往萧祇面前推了推,


    “尝尝,今年新炒的。”


    萧祇没动。


    陆鹤自己磕了一颗:


    “你家医仙没来?”


    “有事。”


    陆鹤点了点头,把瓜子碟收回去,


    “顾衍今天请了好几个通州的老人,都是在漕运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


    严崇当年怎么发的家,这些人比谁都清楚。”


    萧祇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老者身上。


    陆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


    “穿灰袍那个,姓刘,以前是漕运司的文书。


    严崇在户部的时候,他就在了。


    穿蓝袍那个,姓王,是通州码头的老把头,管了二十年装卸,哪条船装了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


    “顾衍能把他们请来,面子不小。”


    陆鹤笑了一下,


    “不是面子,是利益。


    顾衍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手里有顾衍想要的东西。


    各取所需。”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个姓刘的老者站起来,朝萧祇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你是顾衍的朋友?”


    萧祇看着他:


    “不算。”


    老者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顾衍很少请生人。


    能坐在这儿,说明他看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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