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祇回想了一下。
离开鬼哭崖之后,柯秩屿确实一路上往草丛里撒过几次东西,他以为是防追踪的。
现在想来那些狗养在殿后,应该风往那边吹,药粉飘过去正好让它们闻到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那条河边。
河水不宽,但流速很快。
柯秩屿沿着河边走了几步,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
“下水。顺水漂一段,气味就断了。”
两人脱掉外衣,用油纸包好,系在背上,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萧祇抓着柯秩屿的手,顺着急流往下漂。
漂了半个时辰,两人爬上岸。
柯秩屿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河滩上的沙子,捻了捻,又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离官道不远了。
再走两个时辰,天亮前能到镇上。”
萧祇把外衣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套在身上。
两人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有几家客栈。
萧祇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两个早起的人。
“进去?”
柯秩屿点头。
两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房间里,萧祇关上门。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几瓶药进了水,他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萧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挑担子的货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幽冥府会到处找。镇子上不安全。”
柯秩屿把一瓶晾干的药放回药箱。
“住两天就走。
他们追不追得上,看运气。”
萧祇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柯秩屿收拾完药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街上什么都没有了。
柯秩屿说:
“歇吧,晚上换地方。”
萧祇点头,两人躺下。
萧祇睁着眼,盯着屋顶。
幽冥府的人太多了。
几百个,加上那些狗。
这次跑出来是运气,下次呢?
萧祇闭上眼。
鬼影尊者没死,府主也没死,他们还会追。
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跑掉。
他侧过脸,看着旁边睡着的柯秩屿。
那张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那道没破皮的红印还在。
鬼影尊者的刀如果再快半分,那道口子就不是蹭一下的事了。
萧祇攥紧拳头。
不够,还不够。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
半个月过去,柯秩屿发现萧祇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
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最开始是话少了。
以前走夜路,萧祇总要凑过来说几句。
‘哥,前面有棵树。’
‘哥,你累不累。’
‘哥,你那个药还有没有。’
有些是废话,但他想说。
现在不说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快,但很稳。
路上遇到坑洼,他会绕一下,让出路来。
柯秩屿踩着他让出来的路走,不费劲。
然后是休息的时候。
以前不管多累,萧祇都要靠过来。
脑袋抵在肩上,或者直接往他身上一歪,闭着眼说,歇一会儿。
现在不靠了。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树或墙,眼睛半阖着,听周围的动静。
柯秩屿躺下的时候,他会看一眼,确认他在那儿,然后继续听。
就那一眼,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要看了又看,确认了又确认,有时候还要伸手过来碰一下,才放心。
现在一眼就够了。
柯秩屿没有问,他开始注意别的事。
萧祇练刀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现在夜里也练。
柯秩屿半夜醒来,能听见外面有细微的破风声。
隔着窗户,他看见萧祇在月光下挥刀,一遍一遍,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次。
那把刀不是之前那把。
从幽冥府逃出来那天,他那把刀留在了黑水渡。
后来找铁匠打了一把新的,铁匠的手艺一般,刀身重了三分,重心偏了一点。
萧祇在适应这把新刀。
他练得很狠。
手上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柯秩屿给他配了药膏,他每晚涂,第二天照练不误。
还有别的事。
吃饭的时候,萧祇会把好的那块推过来。
以前也推,但推完就凑过来,
‘哥,你吃。’
现在推完就低头吃自己的,不说话。
走路的时候,萧祇会把危险的方向挡住。
以前也挡,但挡完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现在不回头,但柯秩屿发现,无论自己走哪边,萧祇永远在他和可能有危险之间。
还有那些挡路的。
半个月里遇上三拨人。
一拨是劫道的,两个毛贼,看见萧祇的眼神就跑了。
一拨是幽冥府的探子,三个,萧祇杀了两个,放走一个。
放走之前,他在那人身上划了十几刀,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划在筋上。
那人以后拿不了刀,走不了路。
还有一拨是北地寒鸦的人,六个。
萧祇杀了四个,剩下两个跑了。
跑的时候,萧祇追出去半里地,追上一个,杀了。
另一个跑掉了。
柯秩屿看着那具尸体。脖子上一道口子,干净利落。
但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好几处,都是追的时候添的。
萧祇站在旁边,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几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走。”
就这一个字。
以前他会说,哥,没事,皮外伤。
现在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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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落脚。
柯秩屿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萧祇要跟着。
“半时辰就回。”
萧祇看着他,没说话。
柯秩屿不再管他,转身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墙。
半个时辰,他数着。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不安。
手放在膝上,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还剩一刻钟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下。
站在那儿,盯着前面的路。
柯秩屿从夜色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身窄长,比萧祇原来那把略轻一点。
刀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新开刃的。
萧祇看着那把刀。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把刀递过来。
“试试。”
萧祇接过。
刀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
重心刚好,刀身的长短刚好,连刀柄的粗细都刚好。
他挥了一下,破风声比原来那把顺得多。
他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说:
“镇上的铁匠打的。
他说他年轻时候打过这种刀,后来没人要,就不打了。”
萧祇握着刀,没说话。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有光,是月光,也是别的什么。
他收起刀,跟上去。
第118章 有哥哥疼的萧某
那天晚上,萧祇还是没靠过来。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墙,闭着眼。
柯秩屿躺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那把刀,比原来那把轻多少?”
萧祇睁开眼,
“三钱。”
“练了半个月,还没习惯?”
“习惯了。”
“那为什么还练那么晚?”
萧祇没答。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
“怕下次跑不掉?”
萧祇还是没答。
柯秩屿接着说:
“幽冥府三百个人,加上那些狗,加上鬼影和府主。
你一个人,杀不完。”
萧祇的手攥紧刀柄。
柯秩屿看着屋顶,
“我也杀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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