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柯秩屿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气,这让他的烦躁更甚。


    接下来的几日,萧祇的巡逻变得心不在焉。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看着静澜院,而是有意无意地,总会“路过”东厢附近,或者干脆在交接班后,找个由头在那片区域多待一会儿。


    他看见柯秩屿每日辰时准时提着药箱去静澜院,午后又去一次,有时傍晚还要去诊一次脉。


    狄府的下人议论纷纷,都说少爷的病这次是真有起色了,那位年轻的柯医师是有真本事的。


    第七日中午,萧祇借故在东厢外那片竹林里“检查是否有蛇虫”,耳朵却竖着听静澜院方向的动静。


    门开了,柯秩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王管家,还有……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的狄云。


    萧祇眼神一凝。


    狄云依旧瘦削,脸色还是苍白,但腰背挺直了些,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微微眯眼看着冬日的阳光。


    他脸上有一种久病初愈的生机。


    “今日日头好,少爷能出来走这几步,真是……”王管家语气激动。


    柯秩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不宜久站,稍作停留便回屋吧。


    午后可按我昨日教的法子,在屋内缓行半刻钟。”


    狄云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柯秩屿身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萧祇觉得刺眼无比的专注。


    “柯医师,我今日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夜里也只醒了一次。”


    “嗯,脉象也比前几日有力。”


    柯秩屿颔首,


    “药方明日再调,可稍减安神之品,加一味益气生津的。”


    “都听柯医师的。”


    狄云温顺地说,嘴角甚至扯出了笑意。


    萧祇藏在竹林后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牙关无意识地咬紧了。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狄云看柯秩屿的眼神,让他想起那些被柯秩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总是带着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仰赖。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甚至有点隐秘的得意——看,只有我能这样靠近他,只有我能看到他清冷外表下的所有样子。


    可现在,这目光只让他觉得胸口闷堵,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间烧灼。


    他想冲过去,把柯秩屿拉走,挡住那病秧子的视线。


    “柯医师,”


    狄云又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清晰了许多,


    “我听王管家说,您是药王谷的杂役医师?以您的医术,为何……”


    “机缘而已。”


    柯秩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少爷该回屋了,勿受风。”


    王管家连忙应声,和丫鬟一起搀着狄云往回走。


    狄云转身前,又看了柯秩屿一眼,那眼神让萧祇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直到静澜院的门关上,柯秩屿才转身,似乎往竹林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才提着药箱往东厢走。


    萧祇从竹林后闪出,几步跟了上去,在柯秩屿推开东厢房门时,几乎是挤着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落栓。


    “他都能下地走路了?”


    萧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


    柯秩屿放下药箱,转身看他:


    “病情好转,自然能稍作活动。你今日不当值?”


    “刚换班。”


    萧祇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你那眼神,你没觉得不对劲?”


    柯秩屿微微蹙眉:


    “什么眼神?病人对医者的信赖而已。”


    “只是信赖?”


    萧祇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柯秩屿身上沾染的熏香,这让他更加烦躁,


    “柯秩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病秧子对你……”


    “萧祇。”柯秩屿打断他,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是一片坦然的平静,


    “我是去治病的。他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眼神太过清澈,反而让萧祇那股邪火发不出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以什么立场?警告?凭什么?


    最终,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开脸,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几口冷水,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一个油纸包。


    “给你留的。厨房今早送来的栗子糕,没动过。”


    萧祇动作一顿,转过头。


    油纸包里的糕点还带着点余温,是他喜欢的味道。


    胸口那股莫名的火气,突然就被这小小的油纸包戳破了一个口子,漏出些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来。


    他接过,捏了一块塞进嘴里,不算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码头那边,”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


    “有什么新动静?”


    萧祇嚼着糕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但语气还是有些硬邦邦的:


    “有。昨夜子时,又来了一艘船,不大,但吃水深。


    下来了三个人,都戴着斗笠,直接进了货仓。


    我摸到近处听了听,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提到了‘交割’和‘北边来的客人’。


    那三个人的气息……比之前那两个还强,尤其是中间那个,脚步虚浮得像没沾地,但给我的感觉最危险。”


    “幽冥府的高手。”


    柯秩屿眉头微锁,


    “看来他们等的人或东西快到了。‘山河社稷图’一旦交割,很可能会立刻转移。”


    “我跟定他们。”


    萧祇吃完最后一块栗子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阴冷,


    “狄云这边,你还要多久?”


    “再调养五六日,便能稳住。


    届时开个长久调理的方子,便可脱身。”


    柯秩屿估算着,


    “狄魁答应半月之期,如今已过七日,再有五六日,我提出离开,他应当不会强留。”


    “五六日……”萧祇咀嚼着这个时间,看向柯秩屿,


    “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不管‘山河社稷图’的事有没有眉目,这狄府都不是久留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柳氏今天没再找你?”


    “没有。但她身边的丫鬟,这两日总在静澜院外‘偶遇’王管家,打听病情细节。”


    柯秩屿语气微冷,


    “王管家是个忠心的,但嘴不严。


    狄云病情好转,对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萧祇眼神一厉:


    “她敢动歪心思,我就……”


    “萧祇。”柯秩屿再次打断他,目光沉静,


    “我们是来探查线索,不是来卷入狄府内斗的。其他的,只要不碍着我们的事,不必理会。”


    萧祇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他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手腕,力道不小。


    “那你答应我,离那病秧子远点。


    诊脉就诊脉,别让他靠太近,别对他笑,别……别用那种耐心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取闹,甚至有些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柯秩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萧祇。


    少年紧绷的脸上,除了惯有的阴沉,还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慌乱和占有欲。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柯秩屿的心跳,偷偷地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萧祇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渐渐松懈,眼底那一丝强撑的凶悍褪去,换上忐忑,像是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手。


    “……我尽量。”


    最终,柯秩屿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祇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暖流冲散了所有烦躁。


    他喉结动了动,手上力道彻底放松,却也没松开,只是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柯秩屿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嗯。”


    第21章 波涛暗涌的狄府


    接下来的日子,狄云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第九日清晨,柯秩屿去诊脉时,狄云已经能自己坐起身,无需丫鬟搀扶。


    他脸上的青黑淡了许多,眼神也亮了些,虽然依旧瘦弱,但已不是先前那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柯医师。”狄云主动伸出手腕,声音也稳了,


    “昨夜只醒了一次,醒来后很快又能睡着。早上喝了半碗米粥,一个鸽蛋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