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恳切,对答清晰,虽衣衫朴素,但举止间并无流民的瑟缩油滑。


    那执事打量他们几眼,又看了看柯秩屿——少年清瘦,面色偏白,左臂似乎有些不灵便,但眼神安静,不像奸恶之徒。


    “会辨识药材吗?或者有把子力气?”


    萧祇忙道:“我表兄略通些草药,小时候跟村里的铃医学过几天。我力气还行,能挑担劈柴。”


    执事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诸如家乡何处,路上见闻,萧祇都编得圆融。


    柯秩屿则在问到草药时,低声说了几种常见草药的性味和粗略用法,虽不精深,却也对路。


    “罢了,谷里正好缺个整理晾晒药材的,还有个缺去后山砍柴挑水的。”


    执事挥挥手,“先试工一个月,管吃住,工钱看表现。


    记住,谷里规矩,不得偷盗,不得滋事,不得私自夹带药材出谷。否则,严惩不贷。”


    两人连忙应下。


    就此,以“萧石”、“柯屿”之名,在药王谷安顿下来。


    第13章 隐姓埋名的成长


    柯秩屿被分到药材库房附近,负责晾晒、分拣、初步处理收上来的各类草药。


    活计繁琐,需要耐心和基本的药材知识,正好掩藏他左臂的不便,也给了他大量接触药材和翻阅库房旧医书的机会。


    他沉默寡言,做事却极其细致,分拣的药材干干净净,处理步骤一丝不苟,很快便得了库房老管事的眼,偶尔还会让他帮忙誊抄些简单的药方。


    萧祇则去了后山,每日与几个杂役一起砍柴、挑水、打扫院落。


    这是纯粹的体力活,辛苦,却也让他迅速锻炼了体魄,晒黑了些,骨子里的贵气被粗糙的劳作磨去不少,更像一个普通的贫苦少年。


    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谷中往来的各色人等:求医的江湖客、运送药材的商贩、乃至谷中低级弟子和医师的言行做派,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同住一间简陋的杂役房,白日各自忙碌,夜晚归来,交流所得。


    “今天来了个刀客,伤在肺经,咳血。


    谷里的刘医师用了‘三七补肺散’。”


    萧祇低声道,手上比划着那刀客的步态和握刀的老茧位置,


    “听口音,像是从西边‘金刀门’地界来的,脾气暴躁,抱怨仇家下手太黑。”


    “三七量用少了,若加一味‘川贝母’碾粉同服,效果更好,但成本高,谷里一般不给杂症用。”


    柯秩屿头也不抬,借着油灯光,用小刀仔细修整着一株药材的根须。


    他的手法稳定精准,仿佛天生就该拿着这些草叶根茎。


    萧祇看他一眼。


    柯秩屿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医者”的角色里,白日里对那些复杂药材如数家珍,对老管事的指点听得认真,甚至开始尝试用微薄工钱换取些劣等药材,在房里自己捣鼓些简单的膏散。


    他的左臂依旧不能大动,但日常活计已无碍,只是无人时,萧祇偶尔会看到他微微蹙眉,用右手轻轻按压左肩。


    有一次,后山砍柴时,一个喝醉了酒的护院想找杂役的茬,故意踢翻了萧祇刚捆好的柴垛。


    萧祇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眼神冷了下来。


    那护院被他眼神一刺,酒醒了两分,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晚,萧祇对柯秩屿说:


    “以后,不要轻易动手。至少在药王谷,在别人眼里,你不会武。”


    柯秩屿正在用石臼研磨药材,闻言动作顿了顿,淡淡的药粉在油灯光下扬起。


    “我知道。”


    他声音平静,“


    你也是。柴刀,不是用来砍人的。”


    萧祇默然。


    他知道柯秩屿察觉了白天的事。


    这种仿佛心意相通的提醒,让他心头微动。


    药王谷的第三个秋天,来得比往年萧瑟。


    后山的枫叶还未红透,便被几场冷雨打落大半,混在泥泞里,被杂役们一锹一锹铲起,送去药田沤肥。


    萧祇放下扁担,抹了把额角混着雨水的汗。


    两年多的挑砍生涯,将他抽高了一截,肩背的线条在粗布短打下显露出少年人向青年过渡的硬朗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在望向谷外层层山峦时,沉淀下的东西远比年龄深沉。


    “萧石,愣着做什么?柴棚还空着一半呢!”


    管事的吆喝从坡上传来。


    萧祇应了一声,重新挑起空担,脚步稳而快地往回走。


    经过库房后那片专晾珍贵药材的竹架区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清瘦身影。


    柯秩屿正微微踮脚,将一匾新切的“雪见根”均匀铺开。


    他穿着药王谷统一的灰色杂役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依旧苍白,但指节分明有力。


    午后的薄光透过竹架缝隙,在他低垂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手中药材。


    几个路过的小学徒低声说笑,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越来越像他“表面”该有的样子了——如昆仑雪,清冷疏离。


    只有萧祇知道,那层冰雪之下,是另一番景象。


    暮鼓响过,杂役们散去用饭。


    萧祇绕到库房后的小径,那里连着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天然石洞,是他们这两年来真正的“居所”。


    药王谷的杂役房只是幌子,石洞里有柯秩屿一点点布置起来的简易药炉、铺着干燥软草的“床榻”,甚至还有一个用山泉引活的小小水洼。


    他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金疮药的气息。


    洞内光线昏暗,柯秩屿正就着一盏油灯,给自己左臂上一道新鲜的刀伤上药。


    伤在肘上两寸,不深,但皮肉翻卷,显然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


    他眉头都没皱,右手持镊,夹起浸了药液的棉团,清理、撒药粉、包扎,动作流畅得近乎冷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触及萧祇的瞬间,那层覆在眸底的薄冰悄然化开,露出底下带着倦意的温和。


    “回来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是失血和疲惫所致。


    “怎么回事?”


    萧祇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伤口,眼神陡然阴沉,


    “‘黑煞帮’的残余?还是谷里有人察觉?”


    “不是。”柯秩屿放下镊子,将染血的布条扔进一旁备好的瓦盆,


    “北边‘烈风堡’的少堡主,中了‘赤蝎’的毒,命悬一线,他手下拿着堡主信物和重金,跪在谷外三天。


    刘医师不敢接,推给了我。”


    萧祇瞬间明了。


    药王谷有规矩,杂役不得私自接诊。


    但柯秩屿的医术在这两年里不断地精进着,尤其擅解奇毒、处理致命外伤,渐渐在特定的人群中有了隐秘的名声。


    代价是,他时常需要避开耳目,去处理一些谷内医师不愿或不能碰的“麻烦”。


    “‘赤蝎’的人盯上你了?”


    萧祇问,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用两年时间偷偷打磨、淬炼的短刃,形制窄长,类似唐刀,却更利于贴身隐藏与瞬间爆发。


    他称之为“孤鸿”。


    “嗯。解毒时被盯梢的发现了,回程时在落鹰涧伏击我。”


    柯秩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三个。用了上次你用过的‘三步倒’,放倒两个,最后一个刀快,留了点纪念。”他示意了一下手臂。


    萧祇的脸色更冷,眼底有嗜血的暗芒一闪而逝。“人在哪?”


    “涧底,喂狼了。”


    第14章 江湖秘宝的出现


    柯秩屿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你那边呢?听说‘锦州鬼市’那边,有个专放印子钱、逼死好几条人命的‘笑面阎罗’罗七,


    前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赌坊后院,心口一个窟窿,干净利落。


    坊间传言,是‘影子’接的活儿。”


    萧祇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影子”是近半年来,在襄州及周边黑市悄然流传的一个名号。


    无人知其面目,只知接单狠辣,要价不菲,但从不失手。


    目标皆是些恶贯满盈却因种种原因逍遥法外的渣滓。


    “酬金一半换了你要的‘百年血竭’和‘断续膏’,托听风楼的渠道,三日后到。”


    萧祇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柯秩屿手边,里面是剩下的银钱和一些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罗七的账簿我也带回来了,里面记了些有趣的东西,或许……和当年的事有蛛丝马迹。”


    柯秩屿拿起布袋,没看银钱,只轻轻掂了掂,然后从自己那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青瓷小瓶,丢给萧祇。


    “新配的‘清心散’,内服。你身上戾气又重了,下次运功前服一丸,防心脉受损。”


    萧祇接住,冰凉的瓷瓶贴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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