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香和春梅见二人重归于好,也相视一笑, 悄悄退后几步, 留他们自在说话。


    安若素笑罢, 眼角还带着晶莹泪花,用帕子拭了拭, 才嗔道:“我知道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却原来也有小气的时候。我不过结个手帕交而已, 难不成你出去交朋友,我就拦着你了?”


    黛玉越发羞愧,对着她连连拱手:“好妹妹,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就饶了我吧。”


    安若素笑道:“说要让我饶你也容易, 我把那做干花的法子教给你, 你也做几支好的给我, 我高兴了就饶你。”


    林黛玉扶着栏杆回眸望她, 笑道:“我也不必你教我,不就是做干花吗?我倒也并非全然不会。幼时随父母在扬州居住,家里别的不多,花园子却足够大。母亲最爱这些雅物, 我在一旁耳濡目染的,自然也就学会了。”


    安若素眼睛一亮:“真的?你怎的从没提过呢?”


    “原是玩乐小事,何足挂齿?”黛玉轻笑, “再者,你也未曾问过我呀。”


    他心道:但凡你先来问了我,又何必去找妙玉学?


    安若素眼珠子一转, 忽然想出个主意来,拍手笑道:“如今正是菊花盛开,咱们就各做三朵比一比,在重阳节前互赠,看谁做得更雅致、更有意趣,如何?”


    林黛玉点了点头,却又问道:“我知道的法子可不止一种,妹妹可要再学两种?琟自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这倒是不必了。”安若素断然拒绝,“正所谓贪多嚼不烂,贵精不贵多。我只用这一种法子,保管比你做的好。”


    林黛玉道:“拭目以待。”


    两人相视而笑。


    秋风忽起,池中残荷婆娑起舞,凉风带来几瓣凋零的海棠花,落在安若素碧色的衫子上。黛玉抬手拂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两人俱是一怔。


    安若素还没如何,林黛玉倒是先闹了个大红脸,口中连道失礼。


    见他如此,安若素反而坦然了,掩唇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上课吧,我也该回去了。”


    “妹妹先请,我等妹妹走了再走。”


    “那我可走了啊。”安若素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你不会是等我走了之后,先去挑小好菊花吧?”


    林黛玉保证道:“我等妹妹先挑了,我再去挑。”


    安若素说这话,本来就是逗逗他,得了他这句承诺便笑着跑了。


    回去之后,她就吩咐碧荷去小厨房,要了几大包筛过的草木灰,又亲自去花园里挑选菊花。


    仔细选了三株,一株鹅黄色的,一株洁白如雪的,还有一株花瓣细长、颜色金红的。


    选定了之后,她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才心满意足地抱着跑了回去,惠香只好在后面追。


    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李先生已经在西次间等着了,看见她满怀的菊花,便问道:“怎么忽然采了这么些花回来?”


    安若素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跟着妙玉学做干花吗?我自觉学得差不多了,就想试试身手。”


    李先生上课从不循规蹈矩,今日本来是要上香料课的,听她说要做干花,便笑道:“既然如此,今日的香料课就先停了,我带着你一起做。”


    “多谢先生!”安若素喜滋滋地应了,让惠香拿了个做香料用的矮帮大竹筐,把一大蓬菊花小心翼翼的放在里面。


    丫鬟们拿来了缚膊,伺候师徒两个搂好了袖子,李先生笑道:“你先动手吧,我看看你做得怎样。”


    安若素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拿着竹剪子先选材修饰。


    每株菊花只取两三朵开得最饱满的,用剪子小心翼翼剪下,连着寸许花茎。


    可巧碧荷带着几个婆子,搬着筛干净的草木灰回来了,安若素忙招手让他们过来。


    她先将花朵轻轻放在铺了细棉纸的竹筛上,再拿木勺舀了草木灰,从四周缓缓倾入,直至将花朵完全埋没。


    这是要阴干花瓣自带的水分,又要保留花瓣原有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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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也取了几株菊花回去,修饰完毕,便让小春把烧茶的泥炉拿过来,添上几块银炭点燃,炭上又铺了厚厚一层香灰压住火势。


    弄好了火,他取来修好的菊花,放在竹编的小屉上,悬在炉上尺许处,慢慢烘烤。


    这是个需要慢功夫的细活,黛玉吩咐小春仔细看着,嘱咐了他多久翻一回,便回书房继续做上午未完的文章了。


    转眼便到了九月八,正是重阳的前一日,两人的干花也都做成了,用匣子装好,又贴了签子。安若素派了惠香,林黛玉派了春梅,把东西给对方送去。


    因次日便要过节,安介山停了林黛玉下午的课,让他尽早收拾东西,当天便回去,好陪着母亲过一个圆满的重阳。


    因而,在中午之前,两人便已交换完毕。


    林黛玉没骑马,带着那三个装着干花的匣子坐车。上了马车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看。


    三个匣子都是一样的,三寸宽、两寸高、二尺长,上面刻着菊花的纹路,纹路上填了金粉,娇嫩华贵。


    每个匣子上都贴了签子,林黛玉先拿起了一个,签字上写着“瑶台玉凤”。打开来看,是一株鹅黄的圆瓣菊花,娇嫩妩媚;


    第二个匣子上写着“玉壶春”三个字,里面的花是一种长瓣的白菊花,如堆云卧雪,纯洁无瑕;


    第三个匣子上写着“凤凰振羽”,里面也是长瓣菊花,整体呈金红色,只有花瓣的边沿是一圈浅黄,乍一看真如凤羽辉辉。


    三个匣子是共装在一个大盒子里的,他本以为就这样了,哪知盒子底部还有一张花笺,上面写了一句诗:重阳共登高,愿君寿且康。


    林黛玉不由一笑,心里暖洋洋的,口中道:“字写得越发好了,很该再答谢李先生一番。”


    他上次回家垂头丧气,这次再回志得意满。贾敏看在眼里,调侃道:“怎么,素素和她的手帕交断了?”


    林黛玉脸上一红,不肯承认上次回来的是自己,若无其事道:“母亲这是什么话?三妹妹已到了出门交际的年纪,有几个手帕交实属寻常。”


    贾敏嗤得一笑,怕他恼羞成怒,也不再逗他。


    林黛玉暗暗松了口气,把师母交代的话转告:“母亲,师母邀请咱们明日一同出城登高望远。”


    贾敏道:“那正好,人多也热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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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节当日,天公作美,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林黛玉一早先去给母亲请安,贾敏从茶盘上拿了一簇茱萸插在他鬓边,又剪了一朵硕大的菊花插在他发髻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赞道:“我儿生得俊美,倒是相得益彰。”


    两位姨娘也打扮好了,头上都簪着艳丽的菊花。一家人坐了马车,带着丫鬟、婆子、小厮、家丁,由老管家吴兴亲自押车。


    两家在西城门外汇合,两股车流合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逶迤数里,带起一路的烟尘往西山而去。


    贾敏与周漱玉干脆坐到了一辆车上,本要把安若素叫过来,她却想和两位姐姐坐在一起,便也罢了。


    两位母亲坐在一起,难免就说到了孩子。


    周漱玉笑道:“说是大了大了,两人还跟从前一样。前几日还闹别扭呢,转眼又好了,看着倒比从前更亲密些。咱们年轻时也没这么着呀。”


    贾敏笑道:“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玉儿那孩子心思细腻,有时爱钻牛角尖,往后还要素素多担待。”


    “哪里的话,”周漱玉拍拍她的手,“玉儿那孩子,我是极喜欢的。懂事,知礼,学问也好。倒是我们家那个,打小就是个魔星,该你们多担待她才是。”


    贾敏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当心素素听见了不依你。”


    周漱玉理直气壮:“那不让她听见不就行了?我这话只说给你听,若是她知道了,自然就是你说的。”


    贾敏不防她来这一手,不由呆了一呆,哈哈笑了起来:“你呀你,真是越老越无赖!”


    周漱玉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然后慢慢看着吧。”


    说笑间已到了西山脚下,因山路又陡又窄,马车不好上去,两家人只好在山脚处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好在今日来西山登高的贵人极多,附近的山民有那脑子活泛的,便做了竹轿在山脚下等着,抬一个人跑一趟就收二十文钱。


    这是个力气活,好在庄稼人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这些贵人出手也大方,一路上多说上两句好话,得的赏钱就顶得上一日的工钱了。


    安介山叫两个儿子并学生一道出面,雇了五顶竹轿给女眷们坐,捋着胡须笑道:“叫你母亲和你师母她们,带着你们几个姐妹坐轿子上去。至于咱们爷们儿,便趁机享受一番登高的乐趣。”


    “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好!”精力旺盛的安若然头一个跳出来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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