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京城权贵,能享受的资源都差不多,不过是最顶尖儿那一撮只给最顶层的权贵而已。但凡次了一等的, 就宽泛多了。


    如今的贾家早已不比开国的时候, 家中男人没了实权, 还能维持在二等人家的范畴内,全靠老太太这个国公诰命撑着。


    因而凡是贾府有的那些东西, 他们安家也有,只是对食材的处理方式有所差别, 安若素不是没吃过,按理说不该再馋贾家的。


    可她对红楼美食的垂涎由来已久,便是这辈子吃过再多山珍海味,不亲自到贾家尝一尝, 终究是难以消解的。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已到了, 双方见过了礼, 妯娌两个上前, 从安若素和凤姐手中接过贾母, 扶到了外间榻上。


    膳食就摆在一张大圆桌上,桌子安置在榻前,正好方便贾母用膳。


    贾母吩咐道:“在我这里再摆一张小桌子,让安家三丫头和咱们家四丫头坐在这里。她们年纪小, 脾胃弱,拣些好克化的给她们吃。”


    伺候的媳妇们应了一声,忙又抬了一张小方桌过来, 就安置在贾母榻旁,又有丫鬟搬来两张高脚圆凳摆上,扶着安若素和惜春相对落座。


    惜春心知肚明, 因她性情清冷,不善言辞,其实贾母并不怎么喜爱她。今日能有这般殊荣,完全是沾了安若素的光。


    不过明白归明白,她也并不因此妒忌,更不会想着改变自己。


    贾母看了看桌上的菜色,伸手指了几道:“把这个雪底芹芽,还有这个火腿鲜笋汤,并素炒面筋,鸡丝炒蒿子杆都端过来。这几道都清淡,给两个丫头吃。”


    等几样菜端了过来,贾母又示意凤姐:“把那个**糖粳米中给你两个妹妹都盛一碗,米汤养人,你们也都喝一碗。”


    凤姐笑着答应了,亲手盛了两碗米汤,分别送到安若素和惜春面前。


    安若素忙起身道谢,贾母拦住了她,笑道:“好孩子,你不必动。她是嫂子,伺候你们应当应分的。”


    怕她不自在,三春姐妹纷纷开言:“我们家的规矩自来这样,你若是多礼,她们反而不自在。”


    听她们如此说,安若素也知道勋贵家的规矩和他们清流人家不同,只得坐在那里用膳,心里却有些不安稳。


    贾母对凤姐道:“你就专心照顾你两个妹妹,我这边有你婆婆和你嫂子她们,用不着你。”


    凤姐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一定把两位妹妹照顾好了。”


    贾母道:“就是放心你,才叫你来照看她们的。”


    这种对话在贾母和凤姐之间本是寻常,李纨往日也是听惯了的。可今日因着她在诗会上的疏忽,心里有些发虚,这些话落在耳中,她总觉得贾母是在含沙射影。


    其实不管是贾母还是凤姐,都没在意她。


    凤姐给安若素夹了一筷子蒿杆炒鸡丝,笑道:“三妹妹,你尝尝这个。这个菜也就趁着蒿杆嫩的时候才能吃两天。等这两天一过,蒿子老了,再想吃就得到明年。”


    安若素尝了一口,鸡丝十分嫩滑,就是蒿子杆味道重了些,比芹菜还重。但很意外的,和嫩滑的鸡丝炒在一起,竟别有一番滋味。


    见她吃得眉眼弯弯,凤姐心里也高兴,又给惜春布了她素日爱吃的。


    一顿饭下来,安若素竟是觉得前所未有的适意,总算是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凤姐了。


    就像是她,明知凤姐心狠手辣,享受了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很难对她不起好感。


    鸳鸯伺候着贾母漱了口,贾母擦了擦嘴,对邢王二夫人道:“你们都回去吧。”又对李纨,“你也回去,照顾着兰小子。”


    三人领命告退,李纨临走前看了凤姐一眼。凤姐只不觉,忙着伺候贾母、照看妹妹们。


    等她们走了,贾母才笑着对凤姐和尤氏说:“你们也别来回跑了,就在我这里吃,吃完了好陪着我和你妹妹们说话。”


    妯娌两个笑着应了,鸳鸯已带着小丫鬟们把残羹撤去,不多时就把她们的午膳端了上来。


    凤姐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故意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鸳鸯笑道:“我料想今日这么多姑娘在,老太太必然是要留两位奶奶在这里吃的,是以一早就吩咐了她们,把两位奶奶的饭都送了过来。”


    尤氏笑道:“还得是鸳鸯姐姐,要不怎么老太太这里丫头这么多,独独就离不开你呢?若我身边有这么个贴心人,我也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拴在裤腰带上。”


    凤姐啐道:“若还有这么个好人,哪里轮得到你?实话与你说吧,我早看上鸳鸯姐姐了,暗地里找老太太讨了好几回。


    奈和她老人家小气,说什么都不肯给我,还口口声声说:别的丫鬟便是要十个我也不心疼,独鸳鸯是我的左右手,我是万万缺不得的。”


    妯娌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鸳鸯哄得心花怒放。最重要的是,把贾母哄得满心开怀,拉着鸳鸯的手说:“我身边就剩这么一个可心人,你们谁都别惦记,惦记了我也不给。”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安若素坐在姑娘们中间,仔细打量着鸳鸯。但见她长条身材,虽无十分颜色,却也有七八分了。鼻尖几点小雀斑,非但不损容颜,反而更添几分俏丽。


    但这些都在其次,鸳鸯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她那自信的气质,和自尊自爱的品性。


    鸳鸯十分敏锐,被人盯着看了那么久,自然有所察觉,便借着给贾母换茶的功夫,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安若素对她微微一笑,传达自己的善意。


    鸳鸯有些意外,却也感觉到了她的善意,便也回了个笑脸。


    凤姐和尤氏各用了一碗饭,便都说不吃了,让人把残羹收拾下去,洗漱过后一左一右站在了贾母身侧。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爱讲古。方才她们吃饭的时候,一群姑娘围在贾母身旁,听她讲贾代善还在的时候,在江宁任织造的旧事。


    既然说到了这个,就免不了提起各色珍贵的料子和绣品。其中有好些东西,莫说是商户出身的薛宝钗,便是贾家和安家这几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也都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真品。


    “怪不得你们不知道,有好些料子,因原料没了,早已经不做了。”贾母笑着对姑娘们说,“早些年咱们家还存了许多,这几年各处送礼,陆陆续续也都去了大半。往后再想要,可就真没了。”


    老人家被一群小丫头围住,叽叽喳喳的,你问这个,我问那个,得了解答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顿觉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


    等凤姐两人吃完了过来,她还意犹未尽。


    若论捧哏,凤姐一个顶旁人十个,更是把贾母哄得合不拢嘴,越说越起劲。


    直到她说得口干,鸳鸯适时送了茶过来,贾母才止住了兴头,慢慢地喝了半盏茶,吩咐后厨送些桂圆汤来给姑娘们喝。


    见她精神尚好,凤姐便引着她要打叶子牌,她和尤氏都陪着,又把安若非拉上了桌,最后对宝钗道:“就劳烦薛大姑娘照顾着几位妹妹了。”


    宝钗知道这是凤姐在给她表现的机会,心中十分感激,笑道:“你放心,保管耽误不了你玩牌。”


    她转身走到几位姑娘身边,众人商议了一番,干脆另支了一张桌子,大家围在一起行酒令。


    “安三妹妹,还有四妹妹,你们年纪小,且不要喝酒。”嘱咐了两个年纪小的,她又问琥珀,“琥珀姐姐,今日可有什么饮子?”


    琥珀想了想说:“底下人进了些去年秋天藏好的葡萄,不如做些葡萄汁?”


    宝钗迟疑道:“葡萄汁固然好,也合小姑娘们的口味。可如今天气还不算热,喝那个是否伤脾胃?”


    琥珀笑道:“宝姑娘放心,我们家这个方子是御医配的,里头添加的香料君臣相佐,价值千金,非但不伤脾胃,还美容养颜呢。”


    宝钗闻言,脸上隐隐有些发热,却强制按耐住了,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就依姐姐之言,榨一壶葡萄汁送上来吧。”


    ——区区一壶葡萄汁,就让宝钗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不管他们薛家曾有过多大的生意,见过多少银子,阶级差距永远是天堑。公府里一个丫鬟习以为常的东西,她竟然想都不曾想过。


    做个葡萄饮子而已,也至于用价值千金的香料来配?


    香料也就罢了,他们薛家如今虽没落了,曾经却有的是钱。只要不是特别珍贵的顶级香料,多花几个钱,总是弄得来的。


    据宝钗所知,她母亲薛姨妈那里,还收着整整一匣子的贵重香料,那是要留给哥哥娶媳妇时做聘礼用的。


    可便是他们家能凑齐那些香料又如何?不会有御医愿意替他们家调配饮子的方子。


    她的目光从贾家和安家那几个言笑无忌的千金身上滑过,心中妒意灼烧,眼中却没有一丝挫败,那股妒意很快便烧成了灼灼的野心。


    ——我一定要嫁给宝玉,后半辈子跻身公府,再不要让人以“商户女”这个名头来轻贱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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