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一眼就认出, 上面画的是贾家姐妹与安家姐妹。她没去过林家,因此不知道画上的是哪个地方,却也能猜出几分。


    毕竟她们双方碰到一起的, 不是林家那次,就是安家那次。


    “这个就是四妹妹吧?”宝钗指着其中一个打双陆的问。


    “就是我。”惜春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喜爱之色,“坐在我对面的是三姐姐,我们两个正打双陆呢。”


    “这个是二姐姐,这个是安家二姐,他们两个正切磋棋艺呢。”探春指着两个下棋的说。


    安若与笑道:“说是切磋,我可不敢当。迎春姐姐棋艺高超,我是万万不如的,只好向她请教罢了。”


    迎春脸颊微红,低着头道:“安二妹妹抬举我了,我不过是闲来打棋谱消遣,并没有正经学过,哪敢指点别人呢?”


    惜春对这幅画爱不释手,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忙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回声交给入画:“把这幅画拿回去好生收着,再把我画筒里用绿绸子裹着的那一幅拿过来。”


    入画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又抱着一个画轴走了回来,上面缠着一圈绿绸带:“姑娘,是这幅吗?”


    “就是这个,拿来吧。”惜春接了过来,千手解开绸带,“安二姐姐,你来看,这是我画的那幅。”


    等画卷展开,众人凑过去一看,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同一个场景,和安若与那一副唯一的不同,就是角度不同。


    很显然,这是两个画者分别把自己视角画了出来。


    安若与仔细看了,见这幅画上的场景摆设都描摹得极佳,里面的人物却笔触滞涩,显然作画之人并不擅长画人物。


    她笑着赞叹了一番,便把画收了起来,交给婵儿抱着。


    这时,丫鬟媳妇们送来了一桌席面,探春招呼众人入席。因知晓安家是南方人,菜色都十分清淡,酒也都是果酒。


    安家姐妹三个是客,便被众人推到了上座,安若非居中,安若与和安若素一左一右伴在她两侧。


    而后是宝钗坐在安若与右手边,迎春坐在安若素左手边,惜春又坐在迎春左手边,李纨挨着惜春坐,她左手边空出一个位置,再往左就是探春,探春左手边又是宝钗。


    凤姐不在这里,李纨想当然就觉得,主持大局的该是自己。


    可帖子是探春下的,这一桌席面也是凤姐安排的,乃至接下来的诗会,也都是探春仔细斟酌过的。


    再有诗集一事,探春是打定了主意要借此替自己扬名,又岂肯像往日一般让着她?


    探春便仗着与安家姐妹早已相识,多少了解她们的喜好,热情招待她们用酒用菜,又起身亲自斟了一轮酒。


    不多时,后厨献上一道芙蓉鸡片。客人里以安若非为首,自然是她先尝了,觉得十分鲜美,便示意丫鬟甜橙给赏。


    甜橙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给了那来献菜的厨娘,厨娘说了好些吉祥话,千恩万谢地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肚里都有五六分饱了。探春便命将残羹撤去,换了花生、肉脯、鸭信、鹅掌等下酒菜上来,并一坛上好的惠泉酒和烫酒的器具。


    探春的大丫鬟侍书见此,便命人将一张八仙桌抬了过来,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并花签、骰子等物。


    探春先把骰子拿了过来,笑道:“每每作诗,最烦的就是如何限韵。今儿咱们玩个新鲜的,我拿着两颗骰子掷个数,从我这边往右数,数到了谁,谁就从签筒里抽一只出来。


    那花签是我叫人特制的,一共三十根,是三十个常用的平声韵。抽到哪个韵脚,咱们今日就用哪个。诸位意下如何?”


    安若素想了想,平声韵是最常见的,也是她最先学过的。就像李先生说的那样,不管诗做得好坏,只要韵脚别弄错了就好。


    她顿时放下心来,和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探春便掷了骰子,一个三一个五,加起来就是八。


    今日宝玉不在,在场的一共八个人,数到八正好是宝钗。


    宝钗笑着道了声“承让”,便从签筒里抽出一根,低头一看,笑道:“是十三元的韵,这个倒还有些意思。只是这个韵含得太多了些……”


    说到这里,她猛然惊觉自己又犯了爱说教的老毛病,忙把“不如再限得严一些”的话咽了回去,话锋一转,笑道:“今日想要把这个韵用尽了,怕是难咯!”


    安若与笑道:“咱们每人至少做一首,有那喜欢做诗的、擅长做诗的,也可以多写几首。这么长的天,说不定写到最后还不够用呢。”


    “这话很是。”探春笑道,“我先说好了,我至少是要做三首的。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你们俩上一社躲懒,今日也要补回来,每人至少得两首。这就有了七首了。至于你们,就随意吧。”


    宝钗便道:“正好上一社我也没尽兴,又隔了这么些时日,我也是憋得很了,今日少不得要大展才华。我也先定下三首。”


    见她大力支持自己,探春自然高兴,举起酒杯敬了她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宝钗也把自己的酒喝了,从温碗里提起注子来,给两人重新斟上了。


    李纨笑道:“你们都是才高八斗的,我比不了,却也要舍命陪君子,少不得多写一首了。”


    安家三姐妹对视了一眼,安若非笑道:“我们姐妹不以诗词为长,就不过多献丑了。”


    这里是贾家的主场,她们毕竟是客人,还是少出风头的好。


    说完,众人各自沉思了起来。


    安若素一边琢磨怎么写,一边用分神去观察宝钗,见她只是低头沉思的片刻,微皱的眉头便于舒展,显然是已经得了。


    可宝钗却并没有立刻提笔写出来,而是悄悄观察探春三姐妹。


    直到探春仰头饮了一杯酒,走到案边提起了笔,宝钗才终于露出笑意:“我也有了一首。”


    安若素刚有些头绪,就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惊了一下,把灵感都给惊散了。


    ——虽说她这辈子的过目不忘对上辈子看过的东西作用不大,可红楼梦毕竟是看过好几遍的,就算细节不记得了,大致的发展还是有印象的。


    她分明记得原著里,是探春顾忌着王夫人,对宝钗颇有偏向照顾。怎么到了这里,却是宝钗在看探春的脸色?


    真是奇了怪了!


    她正暗自嘀咕呢,安若与走了过来,低声问她:“你可是得了吗?”


    安若素回过神来,露出些苦恼之色:“才有了两句,觉得不大好,又推翻了。二姐呢?”


    安若与笑道:“我已经有了一首,好不好的就这样了,谁还能笑话我不成?”


    说着也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录下一首七言律诗。


    安若素冥思苦想许久,还是用了有有关桃花最常用的那个典故,勉强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武陵春


    避秦何处觅仙源?夹岸云霞别有村。


    流水自迷迁客棹,落花不印美人樽。


    逃明已负青山约,照影空惊白发根。


    莫道武陵春易老,一蓑烟雨即乾坤。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看,先是改了几个字,改完之后又觉得还是原来的好,又改了回来。


    几番涂抹之后,她才算是满意了,另用一张纸录了下来,原来的废稿就揉了丢进纸篓里。


    等她放下笔,别人也都写完了,就等着她呢。


    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自己的交了上去。


    至此所有人的稿子都已收完,探春才总拿了出来,大家一同品评。


    “这是宝姐姐的。”探春先把宝钗的拿了出来,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名字也很直白——《咏桃花》,写得是:


    冷魄何曾入艳门?素衣初浣雪中痕。


    不随蝶阵喧晴昼,却向溪云借月魂。


    “好!”安若非赞道,“不流俗艳,沉静高华。”


    众人也都跟着赞叹,李纨更是恨不得逐字逐句地分析到底好在哪里。


    宝钗喜道:“谬赞了。”她一时得意,忍不住佯叹道,“可惜云妹妹不在这里,她的诗才是真好呢,比我强十倍。”


    关于她和史湘云和贾宝玉的纠葛,安家姐妹其实都知道,却可以装作不知道。贾家这边的就不能装了,一时神色都有些古怪。


    探春咳嗽了一声,略过了本来要拿出来的安若非的诗,先把自己的拿了出来顶在前头:“大家也来看看我的。”


    宝钗自制失言,有些讪讪。幸喜众人都不言语,她也忙收敛了心神,低头去看探春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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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07章 群芳品诗,拜见贾母


    探春是真有心借着诗文走出家门, 打入以荣国府如今的地位不能把她送到的地方。


    因此,对这次结的桃花社,她也格外用心, 一口气就先写了两首。


    宝钗笑道:“探丫头今日才气纵横, 果然是做社主的料子, 头一首就先点了题。我且念给你们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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