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非笑着对两个妹妹说:“你们在这里等了半天也累了,不如就先回去吧。”


    至于她自己,虽然周漱玉和两位姨娘总还是把她当成孩子,可她毕竟是成过婚的,觉得自己该比两个妹妹承担更多的责任。


    安若与和安若素也看出母亲脸色不对,都迟疑着不想动。安若与还没开口,安若素就抢先道:“我们等了这半天,就是想早点见到母亲。如今才刚见着,话还没说两句呢,我才不走呢。”


    “我也不走,我还有事要请教母亲。”安若与立刻跟上。


    安若非把脸一板,刚要说话,就听见周漱玉道:“好了,好了,你们也不必紧张,我在宫里没受什么气。”


    可这话在场的都不信,却又不想她烦心,都装着信了。


    恰巧春芽和夏花领着小丫头们端了热汤过来,吴姨娘笑道:“太太在宫里一天,怕是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早叫人煮好了玫瑰雪梨饮,一直在灶上温着呢。大家都跟着喝一碗,身上暖和了,再大的事也都不算事了。”


    周漱玉知道众人都担心她,笑着接了过来:“我还真有些饿了,再让后厨做一碗酸笋鸡丝面吧,下一把细面我吃。你们若有想吃的,就让她们趁便多做几碗。”


    因怕在宫中失礼,凡入宫朝见的命妇,或吃两个吃蛋,或咽几块点心,还都是干吃干咽的,生怕大冷天喝了水要出恭,未免不雅。


    姑娘便看向姊妹三个:“姑娘们吃吗?”


    两个妹妹又都去看姐姐怎么表态,安若非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哪个也没亏了自己。过会子又该用晚膳了,积食了反而不好。”


    吴姨娘便道:“那我就叫厨房只给太太煮一碗。”


    周漱玉道:“还是多煮一碗吧,我回来的时候叫人打听了,前朝那边也快散了。”


    话音还未落,便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依稀是“老爷回来了”。


    周漱玉起身领着迎出去,安介山身上还穿着衮服。


    他今日入朝,一大早就随百官跟着圣人一起去祭天地、祭太庙,中午赐宴时也得绷着心神。此时回了自己家,自觉到了安全的地方,整个人一放松下来,身形就被沉重的衮服压得有些佝偻。


    得了周漱玉的眼色,两位姨娘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扶住。安介山轻吐了一口气,随着众人一起进了内堂,和妻子在上首榻上坐了。


    吴姨娘退了出去,想是到后厨去叫厨娘们煮面了。


    朱姨娘帮着安介山把头上的簪帽都拆了下来,只留一个网巾,他就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又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周漱玉道:“里间有你的衣裳,叫朱三姐服侍你把衮服换下来吧,换身轻便点的。吴大姐去后厨煮面了,你也吃一碗便歇着去吧。”


    安介山眯着眼点了点头,累得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见父母都如此,姊妹三人也不好多打扰,便一起告辞了。


    安介山这才进里屋换了身软袍出来,恰巧吴姨娘也用食盒提了两碗鸡丝面进来,服侍他们夫妻吃了,又打发他们进了里屋歇息,这才告退出去了。


    待盥沐毕,夫妻两个躺在床上,叫丫鬟放下了帐子,昏暗的空间里才响起安介山的声音:“我在前朝依稀听见,后宫那边闹出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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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爆米花泡开水,是我们这边的一道下火偏方,但效果没有开水冲生鸡蛋加白糖好。


    第83章 宫中秘闻,临帖伤怀


    安介山说完, 内侧半晌没动静。


    过了许久,才听见周漱玉的声音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才朝见过皇后娘娘, 甄太妃就派了个女官过去, 把几家异姓王的太妃、少妃, 还有几家勋贵里的诰命都请了过去,说是要叙旧。”


    一众命妇前脚才对着皇后娘娘行了大礼, 屁股还没落座呢,甄太妃宫里的女官就到了。


    若说是巧合, 世上断没有这样的巧合。


    可若说是一个太妃就有这样的胆子,不管周漱玉还是安介山,都是不信的。


    就听安介山嗤笑道:“这些都是开国勋贵,甄家不过是奶娘出身, 把女儿送进后宫才算是真正起来, 双方有什么旧好叙的?”


    周漱玉道:“理是这么个理, 谁叫他们甄家出了个太上皇的宠妃呢?这宠妃膝下还有两个儿子都封了王, 也是叫人轻易得罪不起的。”


    直到此时周漱玉还在庆幸, 庆幸甄太妃的目标是那些老勋贵。


    若是对方把主意他们这些清流人家身上来,似今日这般明火执仗地派女官来请,还真不好推拒。


    安介山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圣人真是越发糊涂了!”


    甄太妃可不是孤家寡人, 且不说她娘家那些人,就算为了膝下的两个儿子,她也不会傻到公然跟圣人两口子作对。


    毕竟, 以老圣人的春秋,谁知道还有几年呢?甄太妃总得给自己这一系留后路。


    可她偏偏就是干出了这样的傻事,除了受老圣人指使不得不为, 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周漱玉道,“累了一天了,睡吧。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等明儿再说吧。”


    当夜无话。


    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安家都恢复了一年里的正常起居。


    林家那边一大早就套了车,把林黛玉并两车行礼拉了过来。因安介山要到衙门去点卯,一大早就出了门。


    原本想着刚开年没什么大事,花了画押就回来。不想山东却忽然传来了急报,说是菏泽等地遭了雪灾。


    出了这样的大事,户部上下一个都不敢走,全都留在了公廨里,以便随时听候旨意。


    安介山派了个小厮回来说了一声,并让林黛玉先跟着洪先生听几天课。假期时布置的课业,等他忙完了这阵子再说。


    林黛玉到周漱玉那里请了安,本以为可以趁机见见安若素,可磨蹭了半天都没见到人。


    他心里觉得失望,看看上课的时候到了,也不得不告退离去。


    把人送走之后,周漱玉才问小玉:“素素今儿是怎么了?一大早来请了安就走,连早膳也不在这里用。”


    小玉笑道:“姑娘家大了,难免就有自己的心事。太太若实在不放心,奴婢到三姑娘屋里走动走动?”


    周漱玉沉吟了片刻,到底是放心不下,便点了点头,说:“我看这天是要倒春寒的意思,把我柜子里那条狐皮领子给她送过去吧。”


    小玉答应着,到里间去开了柜子,把一条新做的白狐领子拿了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白如积雪,绒如杨花,更是一根杂色毛都没有。


    这是关东的一个官员送来的一张雪狐皮,趁着寒冬时在雪窝子里打的,正是狐狸一年里皮毛最为细密厚实的时候,十分难得。


    因只有一张,不够做一件斗篷的,配了其它的皮毛又辱没了它。周漱玉想了想,索性便亲自带着屋里的丫鬟裁成了几块,给三个女儿一人做了一只暖袖套子,正好冬日里用。


    还剩下这么斜长的一块,周漱玉把吴姨娘叫过来看了看,用羽缎做了里子,再把做袖筒子时剩的边角料贴补了一番,做成了这么一条毛领子。


    因吴姨娘手艺精湛,拼接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像是一整块狐皮做成的一样。


    小玉把毛领子叠好,又拿了一块闪缎的包袱皮包着,自己揣到怀里抱着便走到姐妹两个居住的院子,往安若素屋里来。


    今日安若素也开了课,小玉过来的时候,她正由李先生看着,在西次间站着临帖,用的帖子正是邢慈静摹的《兰亭序》。


    拿着这张帖子练字,很难不让她想起这帖子的来历——原是林黛玉从贾母那里求来,又转赠给她的。说得再直白些,正是知晓她在学书法,林黛玉才特意从贾母那里求来了上好的字帖。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由就又转到了在心里闷了许久的那件事上去。


    ——大姐嫁入书香门第,本以为苏瓷是个好人,却不想对方只是装得好。安家还未入京之前,因胡夫人的缘故,夫妻两个不得不分开居住。


    那时候得知苏瓷跟前只留小厮伺候,无论是大姐安若非,还是他们这些娘家的人,都替大姐觉得欣慰。


    ——虽然公公狡诈,婆婆蛮横,至少丈夫靠谱,日子也还过得。


    等到苏瓷在他们家住了几个月,一切言行举止都无所遁形,安家人才猛然惊醒:谁说跟前只留小厮伺候,就一定是洁身自好呢?


    虽说大姐已下定决心跳出火坑,父母也十分支持,可所托非人的那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却也不能一笔勾销。


    还有二姐安若与。


    安若与才开始相看,婚事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就已经盘算着将来给夫婿纳妾时,要按怎样的标准来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她们自幼便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便是偶然听说哪个男人不纳妾,一生只守着自己的妻子过,妻子过世了便孤身一人,也只是感慨一句:好一位义夫,他妻子当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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