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宝玉带了客人回来,袭人忙迎了出来接住,一叠声吩咐麝月去倒茶。贾宝玉忙道:“天晚了,我们不喝茶,仔细走了困。”


    袭人想了想,说:“我听说后厨做了双皮奶,不如叫人去端两碗来?”


    贾宝玉笑道:“那个好,那个好,只家里不常做,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袭人吩咐秋纹去了,又问明了两人要玩双陆,便和麝月一起把东西找了出来,就铺陈在炕桌上,把炕桌安置在了窗前的榻上。


    表兄弟二人一人把了一边,贾宝玉又嫌人少没意思,便把晴雯、麝月等几个得脸的大丫鬟都叫了过来。


    袭人说她不玩,屋子还得人照看。


    众人玩了两圈,秋纹用小食盒提了两碗双皮奶回来,丫鬟们又忙服侍他们吃,吃完了才要接着完,就听见袭人请安问好的声音。


    贾宝玉忙扬声问道:“袭人,是谁来了?”


    “是宝姑娘来了。”


    宝玉听说,便要让人请进来,忽又想起黛玉在此,话到嘴边到底咽了下去。


    虽说宝玉日常视世俗规则如粪土,却从不敢在林黛玉面前造次。他是深知的,林家乃是书香世家,教养子弟最是严格,林表弟必然深恶孟浪之举。


    因心里想着这些,宝玉便扬声对袭人道:“你替我给宝姐姐陪个不是,我这里有贵客在,不方便请她进来坐坐。”


    可他话音未落,帘子声响,薛宝钗含笑的声音便调侃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贵客,宝兄弟当神仙似的藏着?”


    林黛玉没防备还有这么一出,当即吃了一惊,急急忙忙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便对宝玉拱了拱手:“宝二哥,今日便到这里吧,我得回去温书,明日先生要查课业的。”


    说完,他也不等人回话,便径直从后房门出去了。


    薛宝钗闹了个大红脸,脸上讪讪道:“原来是有外男在,袭人怎么也不说清楚?”


    忙跟着进来的袭人也很委屈:你也给我说的功夫呀!


    她之所以看见薛宝钗便大声招呼,就是要让里面的贾宝玉先听见了。贾宝玉自己虽不在意这些俗礼,在亲戚面前却从不失礼。


    因而在袭人想来,宝玉先听见了,因林黛玉之故,必然不会让薛宝钗进来。薛宝钗得知有男客在,也不好意思多留。


    薛宝钗日日往贾宝玉这里来,屋里的人哪个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只是贾母意属娘家侄孙女史湘云来配宝玉,隔三岔五就找借口把人接过来,与宝玉一同玩耍。


    可王夫人却并不喜欢贾母选的人,又因一时没个合适的人选,又见薛家有意攀附,便默许了薛宝钗接近贾宝玉。


    精明世故的薛宝钗,天真豪迈的史湘云,袭人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史湘云做主母她们这些旧人的日子才更好过。


    因而,每每宝钗来时,以袭人为首的麝月、秋纹等,都会明里暗里阻拦一番。


    薛宝钗何等样精明人,又岂会察觉不出?


    只因她们皆是贾宝玉心腹上的人,不好开罪,她不好撕破脸,只作不知罢了。今日见袭人远远的就大声示警,薛宝钗心中冷笑,故意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闯了进去。


    却不想,今日是真的不便接见她。


    袭人心里白眼直翻,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都怪我,该早些拦住宝姑娘的。”


    贾宝玉又是个软性子,轻易不肯得罪人,也顺着话音笑道:“这是什么话?姐姐来看我本是好意,谁也想不到的事。”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薛宝钗已神色自若,往后房门看了一眼,问道:“方才那个,就是林家公子吧?”


    贾宝玉道:“正是我姑妈家的表弟。”


    他想到今日本答应了薛蟠要请林黛玉过去吃酒,却到底没把人请过来,怕薛宝钗旧事重提,便先找补道:“他是个读书刻苦的,家里父亲又没了,整个门楣都压在他身上,便是休沐日也不肯放松,回去了必是要彻夜苦读的。”


    薛宝钗把头点了一点,若有所思道:“怪道我妈也再三夸赞他,我哥哥也仰慕得不得了。刚才我隐约觑了一眼,真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听见他夸林黛玉,贾宝玉瞬间就被搔到了痒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也跟着滔滔不绝地夸赞了起来。


    什么品貌非凡呀,什么谈吐出众呀,什么气质文雅呀,就连他平日里最不屑的“饱读诗书”,此时也被拉出来夸了又夸。


    薛宝钗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等贾宝玉夸足夸够了,她跟着附和了几句,便借口天色不着,告辞离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晴雯便忍不住道:“她来的时候就不早了,天天没早没晚地往咱们这里跑,让人觉也睡不成。”


    贾宝玉道:“你平日里牙尖嘴利也就罢了,怎么还说到亲戚身上了?若是让人听见了传出去,可怎么好?”


    晴雯吐了吐舌头,对他露出讨好的笑,殷切上前道:“我服侍二爷睡下吧,再晚老太太那边就该派人来问了。”


    她既服了软,贾宝玉哪忍苛责?当下由她服侍着睡下了。


    再说林黛玉回去之后,果然如贾宝玉所说,把明日要学的课业先预习了一遍,不懂的都用蓝墨圈住,想着次日见了老师当面请教。


    等他把课业预习完,贾敏亲自端了一盏燕窝粥进来,林黛玉忙起身迎接。


    见过礼后,母子落座,贾敏把粥推给他吃,告诉他道:“我已和你外祖母说好了,过两天就搬回咱们自己家去。等你下次休沐,就能直接回咱们家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说:“这件事母亲做主就好。其实回去也好,这里固然有外祖母疼爱,却到底不比咱们自己家自在。”


    贾敏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再亲的亲戚,若是整日混在一起,龃龉自起。还不如远这些,彼此思念,反而更加亲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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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杏子青青,人心灼灼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先陪母亲用了早膳,便依次去拜别贾母、贾赦与贾政。


    从贾政那里出来,回寄住的院子拿了东西,仍由刘义跟车,领着小厮雪砚与从安家带来的四个长随,坐车往安家去了。


    安若然见了他便可惜道:“本来想着休沐日咱们一起去郊外游玩的,哪知道你又家去了。你是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安若泰忽然咳嗽了一声,安若然立刻屏声敛气,把凑到黛玉面前的脑袋收了回去,一本正经地垂手站着,规矩的不得了。


    林黛玉见此,便知是安介山来了,心中暗笑了一声,跟在安若泰身后一起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起来吧。”安介山穿着常服,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笑问道,“回去一天,没把功课忘了吧?”


    见林黛玉要一本正经地回话,安介山忙抬手止住了:“我今日有公务在身,不能看着你读书。你先去拜见你师母,过后就到清凉斋去,先跟着洪先生学。”


    “学生知道了。”林黛玉笑着答应了。


    安介山便点了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在安若然身上扫了一下,便径直出去了。


    他前脚一走,安若然后脚就大大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渍,扒拉着兄长问:“大哥,老爷走的时候,是不是看我了?”


    安若泰生性宽厚,安抚道:“老爷朝中有事,忙得狠,哪有功夫管你?你只需把功课做好了,什么事不能了呢?”


    安若然听了,深觉兄长说得有理,便用力点了点头,上前拉住林黛玉道:“林兄弟,咱们快去清凉斋等洪先生吧。”


    见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林黛玉和安若泰对视了一眼,都觉好笑,无奈道:“二哥,你和大哥先去吧,我今日归来,还不曾去拜见师母。”


    安若然这才想起来安介山临走时说的话,赶紧松开手,见林黛玉的袖子被自己抓皱了些,又忙帮着抻了抻,陪笑道:“那你去,你去,我和大哥去清凉斋等你。”


    林黛玉笑着告辞,嘱咐雪砚先跟着安家兄弟去,自从书房的后门出去,顺着东边回廊走到一个夹道口,顺着夹道往内宅走。


    这条路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婆子和传话的没留头的小厮,就只有安家父子三人才会走。林黛玉来了之后,能走这条路的,就多了一个他。


    出了夹道便是一溜儿十五个月亮门,站在第一道门前往里看,恰似从十五月圆一路看到三十月隐。


    这月亮门是仿江南园林的样式建的,林黛玉自幼在江南长大,每次从此处走过,都会心生亲切之感。


    最后一道门外,左右各栽了一株大柳树,也不知是哪个年月种下的。因是打过头的,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高却只两丈有余。


    此时已是孟夏,纤纤若裁的柳叶早从新绿变成了墨绿,顺着柔软的枝条垂落下来。无论是谁从树下过,都得高抬贵手,把低垂的柳枝轻轻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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