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仿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不但身旁坐着的贾琏,就连里面偷听的王熙凤都浑身僵直,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原本王熙凤是不怕这些的,王家人素来胆大,只要有好处,什么都敢干,自觉靠着祖上的余荫,便是被人告了谋反也是无妨的。


    还是贾敏看在先张夫人的面子上点醒了她,让她心里有了敬畏,也看清了许多东西。


    只越是看得清楚,就越是痛苦。


    她是个要强的人,这种人最痛苦的不是前路肉眼可见的坎坷,而是发现自己面对坎坷无能为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贾琏忽然被人推了一下,猛然惊醒左顾右盼:“林表弟呢?”


    平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道:“还林表弟呢?林大爷早走了!”


    贾琏又问:“你们奶奶呢?”


    平儿道:“二爷只顾发呆,表少爷要走,自然得有人送出去吧?”


    正说着话,纤纤素手掀开了帘子,王熙凤扭着要走了进来,对平儿道:“也不必收拾了,只把林表弟用的茶杯拿走就是了。”


    话音还未落,她就走了过来坐在林黛玉原先坐的地方,另翻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盏茶。


    见贾琏还是恍惚,仿佛丢了魂一般,王熙凤调侃道:“哎哟哟,二爷这是怎么了?大白天就发梦呢?”


    贾琏回过神来,笑道:“奶奶快别寒碜我了,我在想林表弟说得那些话呢。”


    他看了一眼平儿,示意她出去守着,挪到王熙凤身侧落座,压低了声音问道:“好奶奶,你历来是个脂粉里的英雄,打小就是当男儿教养的。那些话,依你怎么说呢?”


    王熙凤瞥着眼看了他片刻,冷笑道:“若不是怕他们狗急跳墙,我恨不得把那些管事奶奶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打残发卖出去,卖到黑煤窑里去挖煤!”


    贾琏被她的狠厉惊得打了个寒噤,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干笑道:“是呀,投鼠忌器,圣人也是要投鼠忌器的。”


    王熙凤猛然回头盯着他瞧,直把他瞧得浑身刺挠,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都挂不住了,才冷笑道:“咱们投鼠忌器,是怕政敌抓住把柄告到圣人那里去。圣人还能怕谁?老圣人吗?再怎么着,人家也是亲生的父子!”


    贾琏忽然又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得意:终于到了他懂而王熙凤不懂的时候。


    ——说什么当成男儿教养,便是正经起了学名,有些只教给男人的东西,还是不会让她听的。


    “你笑什么?”王熙凤嗔怪地推了他一下。


    “我的奶奶呀,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贾琏一把捞住她捶过来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口,调笑道,“皇家的父子和平常人家的哪能一样?”


    平常人家再怎么争,也不过是争家产多少罢了。爵位是属于朝廷的,该谁继承就是谁继承,便是父母再怎么偏爱也无能为力。


    皇家就不一样了,因为皇位的继承,就是要靠争、靠夺的。


    王熙凤道:“就算再不一样,江山总是他们家的。难不成太上皇或圣人还能看着底下人祸害他们江山不成?”


    贾琏冷笑道:“可真让你说着了。”


    王熙凤忙给他添了茶,问道:“这又怎么说?”


    贾琏对此十分受用,故意端着茶盏,拿眼睨着王熙凤,慢慢地喝了有半盏的茶,才道:“就譬如咱们这些勋贵,哪一家没有欺男霸女的不肖子孙?哪一家不曾做过卖官鬻爵的勾当?


    这些难道不是在掏朝廷的江山?老圣人怎么非但不怪罪,被圣人手底下的人查出来的,他还帮着遮掩呢?圣人指使心腹查这些,又真是为了江山社稷吗?他自己手底下的人还干呢,他也一样帮着遮掩。”


    他把剩下的半杯茶随手放在桌上,握住王熙凤的手说:“我的奶奶呀,说白了无论老圣人还是圣人,都不在意咱们这些人家干的那些事,被收拾的都是挡了路的。”


    王熙凤心中一动:“那林表弟说的……”


    贾琏笑道:“他是个读书的人,最看重规矩体统,有些事纵心里明白,也不好明白说出来的。”


    王熙凤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要怎样?”


    “我还要问你呢。”贾琏正色道,“如今是二日争辉,像咱们家这种远离朝堂的勋贵,最容易成为弃子。你让旺儿两口子在外面干的那些事,趁早都收了,免得真到那时候,又添一重罪责。”


    知道他说的是放印子钱的事,王熙凤笑道:“还用你说?自从林姑妈教给了我,我早就让旺儿去把尾巴收拾干净了。”


    贾琏闻言松了口气,笑道:“姑妈倒是疼你。”


    “许是有缘吧。”王熙凤道,“姑妈是读过书的人,自然比我有见识。更难得的是,她老人家饱读诗书,却并不像大嫂子那样看不起人,我就爱和姑妈说话。”


    她说的大嫂子是李纨,乃是王夫人长子贾珠的遗孀,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乃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忠。


    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说白了就是没什么突出的才能,只好以修德为要。


    一来她读书识字,二来王熙凤一进门就辅助王夫人管家,她面对王熙凤时,总有几分不自在。


    王熙凤天性聪敏,如何察觉不到?


    只因对方是个守节的寡妇,就连老太太都高看一眼,她也不好怎样,只能在李纨言辞过分时回上两句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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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恶客临门,几两阿胶


    他夫妻二人闭着门商议了许久,平儿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中握着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道王熙凤的脾气,见平儿坐在那里,就知道是不欲人上前的意思,因此都不敢过去。


    但这院子里的人不敢,却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王善保家的扭着腰走过来,平儿远远看见了,便起身迎了上去,嘴里喊着:“王大娘,这大热的天,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小丫头们跑一趟就是了。”


    屋里夫妻两个立刻听见了,王熙凤一推贾琏,朝着内室努了努嘴:“你快往里头去,别让她看见了。”


    家里的婆子们本就好碎嘴,王善保家的又因素来不得志,比别人更爱编排。偏又是邢夫人的陪房,王熙凤纵然恼怒,也不好把人怎么着的,只好凡事忍让一二。


    对此贾琏也是深知的。他更不爱与这些婆子们打交道,因而一个转身就钻进里屋去了。


    不多时,王善保家的由平儿陪着走了进来。王熙凤早把贾琏用的茶杯倒扣了回去,桌上只剩她用的那个,笑道:“王大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平儿,快沏热茶来。”


    见王熙凤这样尊重她,王善保家的十分受用,本是传了话就要走的,此时却磨磨蹭蹭,直到平儿端了一盏热茶进来,她拿捏着架势喝了,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来传太太的话,叫二奶奶用了午膳过去一趟。”


    末了,她又坐了一回,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才由平儿送出去了。


    等用完了午膳,王熙凤坐车往东大院去见邢夫人。她在邢夫人屋里坐了一刻钟就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等坐上了马车,才挂了脸。


    平儿劝道:“太太自来就是个糊涂人,奶奶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王熙凤冷笑道:“糊涂人?我看她一点都不糊涂,知道得罪人的事都叫我去做呢。”


    却原来,前些日子贾母有些咳嗽,贾敏那里正好有上好的阿胶,就拿出了几两来,叫人每日里给贾母炖上。


    那阿胶原是林如海一个在山东做官的同僚送的土仪,比上进的都要好上几分。邢夫人知道了,心里就惦记上了。


    只她也知道,贾敏是老太太的心尖人,自己不敢去沾染,又听说王熙凤素日和贾敏走动得勤,这不就把她叫过来吩咐了一通。


    王熙凤只觉得晦气极了。


    虽说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却也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姑妈贾敏是真心疼爱她,什么道理都愿意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知道,王熙凤正愁没报答的地方呢,如何肯去沾这一身骚气,平白惹人厌恶?


    她低头想了半晌,吩咐平儿:“等回了咱们那边,我去姑妈那里坐坐,你把我嫁妆里的好阿胶称上二两,给太太送过来。”


    平儿点了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王熙凤尤不解气,鄙夷道:“想来她小门小户出身的,哪见过什么好东西?我嫁妆里的可是上进的好阿胶,便宜她了!”


    平儿吃了一惊,忙去捂她的嘴,急得嘴角要起燎泡:“哎哟我的奶奶,这些话还是少说吧,当心隔墙有耳。”


    王熙凤气得去扒她的手,平儿怕伤了她,并不敢用力,因此轻而易举就扒开了。


    可扒开了之后,王熙凤心里那股劲儿也过了,冷笑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马车从西角门进了荣国府,路过他们夫妻居住的小院子时停下,跟车的婆子先让车夫和众小厮们通通回避,这才掀开车帘,扶了平儿下车,平儿又回身扶了王熙凤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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