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拖着行李箱穿过拱门时,风把通知书边缘掀起来一角,像一面没展开的小旗。
他没回头看那辆桑塔纳消失的方向,也没去数身后有多少双眼睛正打量这个只拎一只箱子、穿得像刚从县城中学放学路上拐进来的男生。他只是低着头,把通知书往腋下夹得更紧些——纸边已经有点毛了,是路上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金陵大学东门到新生报到处要走十二分钟。
他数过步子:七百三十六步。不是因为刻意,而是因为左脚鞋跟比右脚矮两毫米,每走三十七步,右脚踝就会轻微发烫一次。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这条林荫道的坡度变化图——从拱门起始微仰,第三棵梧桐树后略平,第七棵开始缓降,报到处前那截台阶刚好压在整条路的黄金分割点上。
他站定在报到处长队尾。
前面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踮脚往人群缝隙里张望,手里的粉色行李箱贴着她小腿来回晃。她忽然侧过头,对身后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说:“你说……那个李东,真在燕大开学典礼上讲纯数学像雪山?”
格子衬衫点头:“剪辑视频我看了三遍。他说‘一百年也许就这一两个’的时候,我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米夏没插话,只是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面印着金陵大学校徽浮雕。他拇指指腹一遍遍蹭过那圈青铜色的齿轮纹路,蹭得发亮。
队伍往前挪动。
轮到他时,学姐扫了眼他递上的录取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t恤领口磨得发白的边沿停了半秒,然后笑着问:“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数院。”他说。
学姐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又确认了一次他的名字和专业代码,随即调出系统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哦……米夏,应用数学与计算科学,对吧?”
他点头。
学姐递来一张临时饭卡和宿舍号单子,顺口问:“家里送你来的?”
“叔开车送的。”
“哦……那你一个人?”
“嗯。”
学姐把单子塞进他手里,声音放轻了些:“4栋307,靠南边,阳台能看见紫金山。空调昨天刚检修完,床板也换新了——我们特意给第一批报到的留了最好的几间。”
他道了谢,转身往宿舍区走。
没人知道,他在报到处那七百三十六步里,已经默算了三遍黎曼zeta函数在临界线上的前二十个非平凡零点近似值。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因为无聊。只是当身体重复一种节奏,大脑会自动腾出另一块空地,让某些沉在深处的东西浮上来。
比如昨夜凌晨三点,他在县城老屋阁楼翻出的那只铁皮饼干盒。
盒底压着一沓泛黄的草稿纸,全是父亲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最早一张是2003年9月15日,最后一张停在2012年7月28日——那天之后,父亲再没碰过笔。
纸上全是关于模形式与自守表示的推演,密密麻麻,却没有任何结论。只有一页角落写着一行小字:“若l函数在σ=1处无零点,则广义黎曼猜想局部成立——此路不通,转拓扑方向。”
米夏当时捏着那页纸,在昏黄灯泡下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没哭。只是把那页纸折了三次,放进自己随身带的旧钱包夹层里。那里还躺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站在县中门口的银杏树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截粉笔。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停在2012年夏天。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高考查分那晚,父亲坐在院子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听他说出698分、全省第十七名、金陵大学数院录取分数线高出他八分的时候,只是点了下头,摸了摸他后脑勺,然后说:“别选纯数。”
“为什么?”
“山太高。”
“可您当年……”
父亲没让他说完。只是把竹椅摇得更快了些,蒲扇一下一下拍着大腿,扇面上印着褪色的“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米夏没再问。他拎起行李箱走进金陵大学宿舍楼时,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像某种计时器。
307室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靠窗那张床铺已经整整齐齐叠好了被褥,枕头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复分析》《代数拓扑导论》《椭圆曲线密码学》,扉页都盖着金陵大学数院图书馆藏章,借阅人栏却空白着。
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锋利:
【米夏同学:
书已预借,借期三年。
另附三本笔记,未署名,勿外传。
——g】
他翻开第一本笔记,第一页是手绘的黎曼曲面示意图,线条精准如尺规所作;第二页起,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用三种颜色墨水写就,蓝是定义,红是反例,绿是延伸猜想。其中一页右下角,有段铅笔小字:
【此处证明需引入grothendieck拓扑范畴语言,暂缺工具。建议先掌握étale上同调基本性质,再回溯。p.s.若见此页者能补全,烦请eonju.edu.】
米夏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很久。
他知道gao是谁。高稳。金陵大学数院最年轻的博导,三十八岁破格晋升二级教授,去年拒了中科院院士提名,理由是“还没想清楚伽罗瓦群在p-adic域上的动力学行为是否真如猜想那般混沌”。
他也知道,高稳从不给本科生开课。
更不会随便借书。
他放下笔记,走到阳台。
紫金山确实在视野尽头,云气缭绕,山形苍郁。他忽然想起李东在燕大讲台上说的那句:“它只在每隔七十年、一百年的时候,从顶上塌下来一块大冰碴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小时候父亲总说,这是“算子落在实轴上的投影点”。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纯黑背景上一道垂直白线。
【高稳】:
刚看你在报到处站了四分十三秒。
呼吸频率:16.7次/分。
瞳孔收缩幅度较常人偏大12。
建议今晚八点,来理学楼b座309。
带纸、笔、以及你父亲2009年那篇未发表的手稿复印件。
别告诉别人我找过你。
——g
米夏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阳台水泥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砖上的影子。夕阳正斜斜切过他肩膀,在影子里劈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等高线。
他忽然蹲下身,从行李箱夹层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三道浅浅的划痕,呈等距平行状——那是他用美工刀片反复刮出来的。每道划痕深浅不同,对应着他过去三年里,每次重读父亲手稿时的情绪刻度:最浅一道是困惑,中间是不甘,最深那道,是他高考前夜烧掉所有模拟卷后,在窗台灰烬里写下的第一行ζ定义。
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假设存在一个函数φ:?→?,满足:
1.φ=φ+φ?n,∈?
3.φ=1
则φ必为恒等映射。
——但若将?替换为某类非交换环r,是否存在非平凡φ?】
字迹很新,墨迹未干。
这是他今早五点在桑塔纳后座上写的。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油菜花田,金浪翻涌,一直铺到天边。
他合上本子,转身回到屋里,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叠a4纸——全部是父亲手稿的高清扫描件,按时间顺序编号,最上面那张右上角印着鲜红印章:“金陵大学数学院内部资料·限阅”。
他数了数,共四十七页。
全是他偷偷扫描的。
包括那页写满失败推演、最后被撕掉半边的2012年7月28日稿纸。他把它粘好了,用的是透明胶带,胶带反光处隐约可见几个被遮住又透出的字:“……若引入p进l函数……或可重构……”
米夏把四十七页纸按顺序码好,压在《复分析》课本下。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敲下六个字:
【小黑·金陵本地化接口】
光标在标题后一闪一闪。
他没急着写代码。
而是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那是李东在水木开学典礼发言视频的原始上传链接。视频下方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写着:
【东神说“过去这些‘你不行’,从今天起全都作废了”。
可如果……你的“不行”,是刻在基因里的呢?】
下面一千三百二十七个回复里,最高赞那条只有两个字:
【爬。】
米夏盯着那条评论看了页,打开终端。
他输入第一行命令:
gitclone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