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落下来的时候,李东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冲台下又点了一下头,把话筒递给了田钢后,就准备和付包华一道走下主席台。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旁边一个声音传过来。
“小子,你别走。”
...
研讨室里白板上的粉笔字还没干透,最后一行关于n维形变环中ta惯性型诱导表示的谱序列收敛条件刚被王浩用红笔圈出重点,窗外梧桐叶影斜斜地爬过半块黑板,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李东还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那本封皮磨损严重的硬壳本子,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演算,最新一页右下角潦草写着“grade=depth?”,底下又划掉,补了三个问号。
王浩把马克笔盖好,搁回笔筒时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那篇ent的tex源码,最后版本发我一份没?”
李东一怔,忙翻出手机邮件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两秒才点开附件。“发了,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标题带‘fal_v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真不打算投《verseproble》?他们主编换人后,新副主编托马斯上周私下联系过我们院张教授,说愿意亲自当handlgeditor。”
王浩正低头刷手机,闻言只抬眼笑了笑:“他愿意当editor,可我没打算当作者。”他拇指往上一滑,点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燕大数院教务处,标题为《关于2024年度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评审专家库更新的通知》。附件里嵌着一张excel表格,姓名栏赫然列着“王浩”,职称栏写着“博士研究生(拟聘讲师)”,评审类别打的是“a类:理论与应用交叉方向”。
他没点开表格,而是直接截了图,发进一个叫“404战术支援群”的微信对话框。
群里瞬间跳出三条消息:
【傅忱】:???哥你被拉去当考官了?
【吴开】:卧槽浩哥牛逼!去年国赛c题那个混沌系统参数辨识,就是你ent里提过的反问题重构思路吧?
【顾铭】:王浩你审题组还是命题组?
王浩没回,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向李东:“说到建模……你记得上个月水木那边推的那个‘多源异构遥感图像超分辨率重建’项目吗?”
李东点头:“裴苑荷团队做的,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支持。”
“他们用的还是传统tv正则化加小波稀疏约束。”王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几组对比图——左边是原始低分辨率遥感图,中间是水木团队结果,右边是一串灰底白字的代码片段,最下方标注着“l1+l2混合范数自适应权重算法v0.9.3”。他食指点了点右侧代码末尾一行注释:“你看这里,他们设定了一个经验阈值e=0.023来控制稀疏性惩罚强度。但实际测试发现,当云层覆盖超过67时,这个e会让高频纹理严重失真。”
李东凑近看,瞳孔微缩:“这……这是你改的?”
“不是我改的。”王浩摇头,目光扫向门口,“是耗子改的。”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条缝,傅忱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滴着水,t恤领口还沾着半片梧桐叶。“哥!我刚从游泳馆回来——”他一眼瞥见王浩手里的打印纸,猛地冲进来,鞋都没脱就踩上拖鞋,在白板前急刹住,“等等!这图我见过!昨儿我帮水木师兄调参,他们服务器日志里就跑出这组异常残差!”
王浩挑眉:“你调参?”
“对啊!”傅忱一把拽过椅子坐下,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他们用的pytorch框架,我把loss函数里那个固定e拆成了动态学习率模块,接在res主干后面,用局部梯度方差做反馈——”他忽然卡壳,挠了挠后颈,“哎不对……应该是用梯度幅值的归一化二阶矩……反正最后psnr提升了0.8db,ssi涨了0.015。”
李东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捏住傅忱耳垂:“你什么时候把傅里叶变换讲义背到第七章了?”
傅忱拍开他的手:“上礼拜通宵debug的时候顺手翻的!再说我这不是帮你验证嘛——”他转头对王浩眨眨眼,“浩哥,你那套‘l判据’能不能移植到图像重建里?我看水木那篇论文里,他们的正则项根本没满足你ent里写的‘一致弱解存在性’条件。”
王浩笑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初秋的风裹着青草味灌进来,吹得白板上几张演算稿哗啦作响。他指着远处行政楼明气流越乱。但风向标本身不会告诉你气流为什么乱——它只忠实地记录扰动。李东的判据,就是给所有风向标装上校准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傅忱身上:“耗子,你那个动态e模块,把训练日志导出来。我要看第137轮迭代时,残差频谱在[0.15,0.22]hz区间的能量衰减曲线。”
傅忱愣住:“这……这还得调fft窗口?”
“不用调。”王浩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录音,“你直接报数字。我记。”
傅忱张了张嘴,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是不是想验证那个‘扰动传播半径’猜想?就是你说的,任何正则化方案的稳定性边界,其实由其对偶空间中的支撑集决定?”
王浩按下录音键的手指停了一瞬。
窗外,一只灰背伯劳掠过梧桐枝桠,翅膀切开气流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李东悄悄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铅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傅忱却已掏出手机,手指翻飞:“我导出日志了……137轮,残差fft——峰值在0.183hz,幅度-32.ar里画的那张示意图对上了?就是你用粉笔画的、旁边写着‘p-adicterpotionfailshere’的那张!”
王浩没应声。他望着窗外,眼神却像穿透了楼宇,落在更远的地方。风向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
三分钟后,他收起手机,对李东说:“你那篇ent,第二版修改稿,把附录b里那个引理的证明重写一遍。”
李东:“重写?可审稿人没提意见……”
“不是给审稿人看的。”王浩转身走向白板,马克笔在“ro的hen-y性”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是给三年后的自己看的。那时候你要证gl_n情形下的形变环几何连通性,会需要这个引理的强形式——现在先埋个伏笔。”
他写完最后一笔,墨迹未干,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金陵”。
王浩接起,听筒里传来托雷斯洪亮的笑声:“小王啊!刚跟金陵大学冯校长碰完头,他听说你要来评审,非拉着我给你腾出一间独立办公室,就在老数学楼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紫金山!”
王浩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抚过玻璃上一道细长水痕:“张院士,有个事想请教……”
“说!”
“如果建模竞赛里出现一道题,模型假设完全合理,数据也干净,但参赛队用了个未经严格证明的启发式算法,最后结果精度反而比所有经典方法都高——这种情况下,该不该给满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托雷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小王,你记得三十年前,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个叫陈砚的,他解偏微分方程从不用分离变量法,全靠手绘特征线……最后那年国赛,他拿的也是满分。”
王浩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答案是?”托雷斯笑问。
“答案是——”王浩的目光掠过白板上未擦净的公式,掠过傅忱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掠过李东笔记本里那个未落笔的问号,“得看那个启发式算法,有没有可能生长成一棵树。”
挂断电话,研讨室里很静。只有空调低鸣声均匀起伏。
傅忱忽然举起手机:“浩哥!水木师兄刚回我消息——他们答应把整套训练数据开源!还说想请你下周去他们实验室,现场看看那个动态e模块的部署效果!”
李东合上笔记本,封面磨损处露出底下一层淡青色纸页,隐约可见几个褪色的钢笔字:“致未来的我”。
王浩没看手机,也没看白板。他弯腰捡起刚才被风吹落在地的演算稿,指尖拂过一行被橡皮擦得模糊的符号——那是他今早随手推的某个l-函数特殊值的渐近展开,系数里藏着一个未命名的常数。
他把它夹进笔记本扉页。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本科生抱着实验报告册跑过走廊,其中一人指着对面电子屏喊:“快看!《atica》官网更新了!新一期目录出来了!”
傅忱立刻扑到窗边:“哪期哪期?”
“九月刊!主编栏写着……马腾·张文平?”
王浩动作一顿。
李东已快步走到电脑前,点开期刊官网。最新目录页面加载出来,第三行赫然印着:
ontheanoorsandthediationrgs
lidong,guath.160,no.9,pp.2145–2208.
傅忱倒吸一口冷气:“卧槽……真录了?!”
李东鼠标滚轮往下,停在页脚一行小字上:“received:12april2024;revised:28june2024;aepted:15july2024.”
王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_aepted_。”
窗外,那只灰背伯劳又飞回来了,停在风向标顶端,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整片天空。
研讨室白板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拙却用力:
“当所有人还在争论尺子该多长时,有人已开始铸造新的星辰。”
铅笔字旁,一枚新鲜的梧桐叶脉清晰可见,叶柄处用红笔点了个小小的句点。
风穿过半开的窗,叶片微微颤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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