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啊,结束了,好像快要结束了。


    他们带着的行李不多,所以虽然马驮着两个人,但脚程也不算太慢。


    过了十来日,他们离开了安平乐业的南方桃源,路边逐渐出现奄奄一息的饥民。


    孟今聆从缝隙中看见一双双骨瘦嶙峋的脚腕、手臂,心中一紧。


    对未知的惶恐缭绕在她的心头。


    不过,她面上还保持着平静,只有在夜里会突然静静,张开双眼望着虚无的黑暗,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终于有一天,孟今聆的担忧成为了现实,堵塞了他们前进的路。


    一位面黄肌瘦的高汉率领着十来位跟他差不多病弱的饥民挡住了他们的路。


    当时天气正好,连续个把月都在马背上赶路的孟今聆难得没有躲在建安的大斗篷中,正趴在建安的背上懒洋洋的晒着阳关,建安也配合的放慢了速度。


    忽然之间,马的脚步停了下来,被拽住马嚼子的马的嘶叫声惊醒了孟今聆。


    被打扰了休憩的孟今聆带着些许起床气将脸埋在建安的背上蹭了蹭,也不管暴露在外多日的斗篷有多脏,她含含糊糊的抱怨:“怎么了?”


    建安淡淡的道:“有……嗯……强盗。”


    他语气有些迟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挡住了他们的路,明显就想要打劫的这十来个饥民。


    说他们是强盗似乎是高看了他们的战斗力。


    饥民们手无缚鸡之力,半路拦道抢劫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被逼无奈的想要生存的无奈之法。


    不过,建安也很无奈。


    他虽然能够保持他跟孟今聆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代表着他能够爽快的散出千金以和平的换取通过的许可。


    乱世之下,大家都不容易。


    建安叹一口气,不报希望的试着通过言语上的交流避免一架:“各位兄弟,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也不是什么富户高官,在下不过区区一介穷书生而已,还望各位大哥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可好。”


    “哼,”对方带头的大哥虚弱的从鼻腔中吼出一声冷笑,“我们拦过多少有钱人,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可你看,我们与他们不同,他们可是车队浩浩荡荡,内眷坐于华丽的马车之内,行李装了好几车?”


    带头大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建安一拍手,接着道:“这不就是了,你看我们生活窘迫,只能二人一马,内子在如此天气之下被北风吹了一路,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发红,几乎都要皲裂了。唉。”


    孟今聆适时的咳嗽了两声,补充道:“相公,你……你别说了,我不怪你,只要跟着你,这点苦不算什么。”


    这边二人深情款款的不离不弃,那边的饥民也不乏善良之人,动摇了,互相看看,在带头大哥后面糯糯道:“不、不然,还是……算……算了?”


    带头的大哥也动摇了,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从一开始充满敌意的样子慢慢转出了些许同情。


    孟今聆看着他的表情,猜想对方可能在心中脑补了一出苦命鸳鸯浪迹天涯的大戏,配合着皱起眉头,酝酿着眼泪,正要楚楚可怜的加大砝码。


    突然,从对方队伍之中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喊声:“他们是骗子。”


    两方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了注意。


    只见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虽然看起来也很消瘦,但是没有别人那种病弱之感。


    他细长的眼中闪烁着狠色。


    一看就让建安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在这群饥民之中保持了如此的身体。


    孟今聆也看出来了,她揪着建安的衣服,悄声问:“他看起来比那个高高大大大头的更像是领导者。”


    看起来在每次打劫之后,他都能够获得足够的资源让自己生存下去。


    在乱世之中,尤其是在其他饥民的衬托之下,更显的他的生活水准比其他人要高一条线。如果他不是领头人的话,那么想必是拥有别的普通饥民所不具备的残忍与冷酷的特性,才能够在“分配”中“掠夺”到足够多的资源。


    那个矮小的男子确实有些眼力见,他指着建安的已经脏兮兮看不出原本色泽的马匹高声道:“这匹马可是价值不菲,至少一金,普通穷酸书生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马?而且……”他指指建安身上和孟今聆身上的斗篷,“这些可是上好的整块兽皮做成的斗篷,穷酸书生?哼,也就说出来骗骗那些无知的贱民吧。”


    建安眼睛一眨,慢慢眯了起来,与矮小男子对视。


    对方毫无客气的将同伴骂了进去,但他的那些同伴似乎不以为意,不知道该说是习惯了还是不敢表达自己的怒意。


    建安脑筋转着,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他身后的孟今聆不爽的嘲讽道:“所以你认得了这些东西的价值就高贵了?你高贵了还只知道欺软怕硬?有本事去找那些霍乱世道的源头夺去自己本应该得到的东西,没本事的才就知道拿路过的无辜旅人出气呢。”


    在孟今聆看来,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民为了生存出来“劫富济贫”并不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最令她觉得可怕和气愤的是那些明明有些学识,见过世面,却待在原地不分青红皂白的打着生存的口号坐着抢掠的事情的人。


    无知者无罪,他们所做之事并非出于恶意。


    而有识之士,你可以选择独善其身,不帮助可也不危害这个世界,但是,你不能助纣为虐。


    “无辜?你们不就是那些为了自己奢华的生活而夺取了民脂民膏为富却不仁的人吗?”对方毫不示弱的指着他们价格不菲的那些装备煽动着其他饥民的情绪。


    孟今聆猜测这些可能是建安家中流川下来的积蓄,底气不足的回嘴:“就能你们抢,我……我们就不能也劫富济贫吗?”


    这个理由明显不能令对方信服。


    建安听着她的话不给面子的偷笑出了声。


    孟今聆:“……”


    喂喂,拜托你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好伐?


    孟今聆知道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明显漏洞过多,但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多年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是自己一点一滴付出所换取来的生活,心中又升起了底气:“明明南面基本不受战事纷扰,你们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与其做这些抢劫的恶事,不如去南边安分守己的好好生活。”


    “你以为我们不想?”这次说话的不是那个爱笑的男子了,带头的高大男子义愤填膺的控诉道,“我们何尝愿意做这样的事情?我们兄弟几个曾经带着家人试图去南面讨取生活,没想到却被对方士兵远远的就赶走了。”


    孟今聆没有想到在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南方免受战乱的打扰,能够休养生息,接纳流民逐渐的发展起来,没想到他们的和平与美满生活是建立在拒绝了流民的冷漠之上的。


    “为……为什么?”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


    建安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没有在现场,但可以猜想的出来。


    为什么南面数城可以平静这么些年,大家安居乐业,仿佛世外桃源。


    不仅仅是因为拒绝了战乱,更是拒绝了中部北部地区战乱之后留下的恶果。


    他们保护着南方的资源,维系着自己以及治下百姓算得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必须拒绝外来者的进入。


    建安一直知道。


    所以他认为偏居一偶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必须天下一统,才能还给百姓真正的想要的平静的生活。


    孟今聆跟对方的话已经说到了那个地步,但双方显然并没有达成一致,他们两仍然被对方排斥在能够产生同理心的群体之外。


    建安无奈的将手伸进袖兜,捏了捏本就干瘪的钱袋,颇为不舍的想:大概今天确实要破财才能免灾了。


    他掏出钱袋,数了数其中的数量,数出一排铜板丢了过去。


    矮个子男子在前头眼疾手快的接下,数了数,眼睛一转。


    建安清楚的看见他背着其他人扣下了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然后假模假样的将钱高高举起给别人看,大喊:“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就这些?我们塞牙缝都不够!”


    建安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着急的拆穿对方的小动作。


    孟今聆明显坐不住了,她没看见对方的小动作,大声的维护着自己这方:“这也是我们自己之前辛苦劳动攒下来的,你们不要贪……”


    建安拦下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回头凑到孟今聆耳边将刚刚自己看到的说给她听。


    听完建安的话,孟今聆更气愤了。


    她刚要大声拆穿那个小人的所作所为,建安又拦住了她:“我们没有证据,你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可以让他们搜身啊。”头脑简单的孟今聆表达自己的办法。


    建安摇摇头:“不会的,越是弱者越会抱团,不管心里他们信还是不信,为了维持这个团体,他们必须无条件的……或者说,在外人面前,必须表现出对同伴的无条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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