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瀚站在清月光辉与黑暗室内的交界处,看着建安,微微笑了起来。
建安眼神温和,看着季瀚毅然决然的姿态,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皇上,薨了。“
“什……什么?”
季瀚做好了洪水铺天而来将他淹没的准备,却没想到看到的是海水倒灌后显露的荒凉河床。
他满腔的力量没有了可以抵抗的地方。
建安走近:“你不愿意接受你父亲的助力,所以不清楚。据季叔差人发来的消息,皇帝被……毒死了。”
“毒死了?”
季瀚现在整个大脑还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无法思考,完全本能的接纳着讯息,然后拣出重点重复。
怎么就那么容易的死了呢?
他在等待建安的过程之中已经写好上奏的文书,揭发郝将军投敌叛国的罪行。郝将军私吞公粮,囚禁朝廷官员,在其位而不谋启事,此乃大罪。
可是,皇帝死了。
那么,他这本奏疏该上奏何人呢?
又有何人可以制裁天下不法无德之事换世道以太平呢?
季瀚脑中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孟今聆的质问——
“你为官到底是为了谁?”
自然是百姓啊!
他自始至终都想为这天下贡献自己微不足道的热度。
可是,他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质疑呢?
他难道在某个路口走错了方向了吗?
他……难道也成为了被权力操控的傀儡,失去了初心?
季瀚的肩头一沉。
是建安的清瘦的手掌压了上去。
建安看着季瀚,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季瀚的眼泪无声的滑落,他迷茫的看着建安,问道:“先生,难道我做错了吗?”
建安摇摇头。
季瀚当然没有错。
他治下范围一向平和,人民虽算不上富甲,但在边陲之地也过得其乐融融,吃穿不愁了。
“季瀚,”建安双手按住他两边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沉着嗓子说道,“错的不是你。”
是这个世道的错。
如果和平盛世,何苦让季瀚受这般煎熬,他可以抱着他的信仰坚定的执行下去,死后必会受到万民称颂。
但现在不一样了,乱世之中,为人父母官如果只想着成全自己的气节,那便置百姓于不顾。
“你身为父母官,首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治下百姓。”建安说,“你还记得你在被举荐为官的时候发过什么誓言吗?”
季瀚点头。
他自然是记得的。
那个时候他满怀朝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一展宏图,他看着红墙黄瓦对天发誓:他可以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牺牲一切。
就算他因为刚正不阿被贬边县,遇见建安之后,他也还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也包括你的名节吗?”建安深深的打量着他。
季瀚歪了头,不明白建安的意思:“名节?”
他性命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是不能奉献出去的吗?
建安低头抿嘴微微笑了一瞬,无法及时获得消息的季瀚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季瀚推进屋内,摸黑将他往圆凳上按着坐下,而后自己不急不躁的寻找油灯,摩挲了半天线头才点上。
漆黑的室内,只有豆大的油灯亮着通红的光,其上还弥漫着黑烟。
建安将油灯端着往他们二人之间的小桌上放下。
油灯的光只能够勉强照亮彼此二人的脸庞。
建安看着矜持的跳跃的灯光,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冷寂的燃烧。
建安的声音在黑暗的室内显得尤为明显,他说:“郝将军和孟尧马上就要打到湖城了。”
“什么?这么快?”季瀚不可置信的拍桌而起。
虽说被流放之用的南荒之地离他们湖城算不上遥远,但是仅仅离上一次郝将军离开道现在才不过个把月而已,居然嫩仿佛入无人之境一般以非一般的速度来回又回到了他们湖城。
“这、这个速度不对……”
按照常理推断,就算郝将军开拔至前线与孟尧迅速的达成一致,回程之时没有遇到丝毫的抵抗,他带着众多士兵也不可能如此快速的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返湖城。
除非……除非……
“他们从一开始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季瀚颓丧的坐回板凳之上。
郝将军前去镇压的途中不知何时就与孟尧达成了一致。
也许是刚刚离开湖城,也许是离开了湖城之后下一座城池。
总而言之,不管哪一座,郝将军在达成共识之后就迅速的反叛了。
他前去汇合的路上,就是反叛的过程。他经过的每一座城池都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需要沿途留下士兵把手这些城池。郝将军便轻装从简快速的到达了与孟尧汇合的地方。
“先生……怎么知道的?”季瀚看着建安的眼神之中带上了警惕的神色。
建安看着开始戒备的季瀚,叹了一口气:“在下……刚从孟尧那里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早不早哈哈哈哈
感觉是这一个月来最早的一次啦,而且今天十二点左右还有一更哦~
你萌可以明天早上起来看
第56章 无主(三)
, 季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他皱了皱眉头,努力克制自己从心中涌现的因为感到背叛而泛起的脆弱。
他要站起身送客, 却听建安无奈的从鼻腔中探出一口气,他坦然坐在原地,一点都没有那种投敌叛国之人被质疑后的不耐。
这让季瀚感受到更加的悲哀。
建安平日里让他敬佩的淡定冷静在此刻成为利刺加倍的戳在他的心窝上。
季瀚张了张口, 想要说些什么。却更加悲哀的发现, 自己惯常所说的义正言辞的道理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对建安说得出来。
因为他知道, 建安比他还要明白的多。
那么, 为什么,建安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反叛军其中的一员呢?
季瀚想不明白。
他哀伤的看着已经跟他分道扬镳走上了两条路的建安。
建安被如此的目光注视着,没有反省, 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季瀚不满。
建安用手指蹭蹭鼻尖, 他透过跳跃的灯火,沉稳的话语仿佛燃烧了起来:“季瀚,我刚刚问你,你愿意为了百姓抛弃一切吗?“
季瀚不懂为什么建安又问了一遍。
只听建安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伴随着掷地有声的这三个字, 燃烧的灯火应景的发出爆裂的噼啪声。
在这明暗的闪烁的瞬间,季瀚似乎模模糊糊的抓住了一点什么。
他细细揣摩建安刚刚那些话语中的含义, 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最终化为愧疚与迟疑的混合物顺着他的额角潺潺而下。
季瀚不说话, 建安也不催促。他不着急, 季瀚这般执拗认死理的人, 要想让他转变想法, 只有靠他自己琢磨出道理, 自己说服自己才行。
而且,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也不着急了。
建安看着外面暗沉艰涩的天,想起孟今聆的叮嘱——
早去早回。
他低头一笑,恐怕要让她失望了,没有办法早回了呢。
过了许久,季瀚从沉思中抬起头,声音干涩:”先生,在下自愧不如。“
看来,他想明白了。
建安摇摇头。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最能实现他理想抱负的选择而已,并没有什么只得特别称颂的地方。
“先生您刚刚问我,是不是愿意为了百姓牺牲一切,在下一开始想,肯定是愿意的。”季瀚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可是您的意思,恐怕也是让我同您一样……”
“投敌。”
季瀚喘了一口气,最艰难的词说出了口,之后的话便顺畅起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权力,更不是想复仇。您恰恰是为了百姓。”
在战争之后,胜利和失败的结果都那样的轻描淡写,没有人记得背后埋葬青山的无名血肉,那些都是“百姓”。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如果,季瀚继续坚持他之前的做法,誓死不降叛弟,即使皇帝被毒死,他也要为这个衰败的朝代守住城池,那么跟着陪葬的会是这些原本生活的安居乐业的百姓。他也许会流芳百世,但只有他知道,他一定会铭记,他的忠诚之名是怎么获得的,是踩踏在那些无名百姓的血肉之上立起来的。那么,这个虚名要他又有何意义呢?
假如,反过来言之,他成为了后世史书唾骂的墙头草,放弃抵抗、放弃抗争,但是保的了一方百姓的平安,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若一人成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也就罢了,但那些百姓,他们值得更好的更加纯粹的平安喜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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