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境事大,她肚子里的孩子再金贵,又和他没有干系,他何必为了迁就她耽误自己的大事?


    舒青衣再度回头,却又对上了慕苒的一双笑眼。


    要脱口而出的话竟然又莫名其妙的咽了回去,他再度收回目光,陷入了一种沉默的烦躁。


    慕苒却忽然说道:“我们还是走快点吧。”


    舒青衣微怔,随即再看向她,语气温和的说道:“夫人身子重,慢慢赶路也无妨,可别伤到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慕苒抬起手轻轻的放在小腹之上,语调格外轻快,“没关系的,这孩子很坚强,不会有事。”


    舒青衣却暗道,谁不知道境界越高,子嗣便越加艰难?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的丈夫是洞虚境高手,那只怕这个孩子来之不易,若是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出了状况,那个所谓的黑衣尊者恐怕会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吧。


    也就是这个愚蠢的女人心大。


    慕苒有些无辜。


    她确实是撒了谎,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并非是洞虚境,而是千千万万修士想要达到的巅峰境界。


    与苍舒白每次双修,长可以达一年,短则是也有十天半个月,他的力量反哺的厉害,她的修为也蹭蹭的跟着涨,不知不觉竟然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高手。


    而这个努力了两百年才来的孩子,有着修为高深的父母,自然也就比寻常孩子还要强壮。


    哪怕是慕苒现在去跳个崖,这孩子都不会出问题。


    可慕苒的外表很有欺骗性。


    她本就身形纤瘦单薄,一身软缎衣衫裹着腰肢,反倒将那肚子衬得格外显眼,隆起的弧度,看着竟比寻常孕妇同月份时要突出几分,一眼便能瞧出孕态。


    哪怕她修为再高,但怀孕的时候恐怕也容易出意外情况。


    舒青衣既然都决定与她同行了,那就绝对不允许还没有从她身上榨取到利用价值,就看着她倒下。


    他放出灵识打探一番周围,最后说道:“那边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那里休息片刻。”


    慕苒眨眨眼,“哦。”


    走进山洞之后,舒青衣还特地站在山洞口,施加了不被人发觉的阵法,再添加了三层禁制,最后用藤蔓遮盖住洞口,这才微微放松了身体。


    他转过身之际,恰好与慕苒对上了视线。


    她就安静坐在地上,绣鞋沾了些尘泥,却半点不显狼狈。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看着他,似乎还是有着笑意,却又隐隐泛着他感到陌生的情绪。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早已经记不清容貌的父母眼里,也会出现过同样的情绪。


    他想了许久,又想起来是自己幼时摔倒在地,磕破膝盖流出鲜血后,父母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舒青衣喉间微滞,下意识错开视线,与她保持距离,坐在了她的对面,生了一团火,阴冷潮湿的洞穴里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然后,他慢慢的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在慕苒面前的表现有些不对劲,不禁有些懊恼,他不能让她看出问题。


    舒青衣垂眸,盯着自己手里拿着的拨弄火堆的木棍,淡淡说道:“这里的人大多尔虞我诈,我每到一个地方做休整时,都会布下一个又一个阵法,是因为——”


    “是因为你想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因为你心计颇深。”


    舒青衣的话被打断,抬眸看她,漆黑的眼底里晦暗不明。


    慕苒双手托着下颌,眸里的火光像是燃烧的星点,她莞尔笑道:“我并不认为一个人有城府便是一件错事,当自己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不计代价的自己想办法去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望着他,“我只是会忍不住想,你以往究竟经历过多少坎坷与磨难,又被多少人辜负和背叛,才会连片刻安心,都要布下层层阵法,才敢稍稍松懈。”


    舒青衣握着木棍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


    洞中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黑发少年一瞬间的僵硬与无措,照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若无其事的浅笑,“夫人说笑了。”


    她轻声道:“我的夫君曾孤苦千百年的时光,靠着杀戮才走出一条血路,步步惊心,其中苦楚只有他才知晓,我曾经也试着问过他的从前,可他从不将其中的艰险与痛苦告知我,如今看到你,我方才能想象到,以前的他是何种模样。”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砸得舒青衣心口一闷。


    他方才那点被戳中软肋的涩意,那点被人看穿后的无措,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冷了下去。


    原来她只是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她夫君的影子。


    不悦与烦躁,来的更加的荒唐。


    他垂着眼,嘴角那抹方才还勉强维持的浅笑,彻底淡得无影无踪,再开口时,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疏离的硬。


    “我一介小小的寻常修士,与你夫君那样的大人物并非是一路人,夫人莫要将我与你夫君相提并论,我舒青衣还不配。”


    慕苒后知后觉,她说错话了。


    少年版的苍舒白,可没有千年后那般成熟,虽说不论是哪个时期的他都一样的斤斤计较,但现在的他若是计较起来,还没有千年后那么更擅长装的心平气和。


    她盯着少年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思索着该怎么样才能哄好他。


    随后,她眼珠子一转。


    慕苒“哎呀”一声,捂着肚子靠在了石壁之上。


    舒青衣抬眸,“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的肚子好难受……”她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是要哭出来了,“小公子,你快帮帮我,我的孩子不能有事!”


    舒青衣微微抿唇,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心底里吝啬的打定了主意。


    如果这个孩子真出了问题,用寻常丹药可以解决问题,那他可以勉强拿出来几颗帮她。


    可若是要动上他珍藏的上品灵丹妙药,他可不会掏出来一颗。


    毕竟这孩子又不是他的。


    他刚蹲下身,想开口问问是何处不适,手腕忽然被慕苒轻轻一抓。


    不等他反应,她温热的手掌带着他的手,稳稳按在了她隆起来的小腹上。


    柔软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极细微却极轻的跳动,但对善于捕捉细微动静的修者而言,这跳动再小,在手掌心上也像是化成了一道惊雷。


    舒青衣回过神,当即就要抽回手。


    “别动。”慕苒按住他,声音里又惊又喜,“是胎动,是孩子在动。”


    她落在少年耳边的声音很小,仿佛是怕打扰到腹中的小生命。


    少年的耳朵莫名在发烫。


    她抬眸望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除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人以外,你可是第一个感受到我们孩子胎动的人。”


    那一瞬,他浑身僵硬,那只还在感受着生命颤动的手,竟一时忘了要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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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番外·青衣少年(4)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舒青衣的一双手会用来翻书,还会用来帮父母干活,那时候稍微重一点的活,对于瘦弱的他而言都要费上许多的力气。


    而现在,在同龄人里,他的实力已经算是超群,不论做什么,大多都像是小菜一碟。


    可他的一双手却只记得杀人的感觉了。


    他以为,这双手往后也只会继续握着利刃,继续在生死里沉浮,直到某一日,也被别人斩于刀下。


    但如今,这双杀人的手,却是在触碰着一个正在成长,还很是弱小的生命。


    那一点微弱的胎动,仿佛是一潭死水里泛起了点涟漪,与不经意间而来的一缕春风打了个招呼。


    舒青衣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慕苒小声的笑道:“我们的孩子一定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会这么乖,特意动给你摸摸。”


    他分明知道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与她的丈夫,可是当听到她嘴里说出来的“我们的孩子”这句话时,他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一阵心悸。


    就好似是,他成了她嘴里的那个“我们”。


    实在是太荒唐了。


    这个女人居然会毫无戒心的,真的让他的手触碰到她腹中那脆弱的生命。


    而他居然在这刹那间有了不知所措。


    舒青衣本能的排斥这种失控感,他猛然间收回手,又连连退后三步,与慕苒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夫人既然没事,那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吃的。”


    他转身离开山洞,瞬间便不见人影。


    慕苒想要出声将他留下也没有来得及。


    她无奈的靠着石壁,垂眸看着圆圆滚滚的小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你看你,居然都把你还年轻的爹都给吓跑了。”


    腹中的骨肉刚刚许是动的累了,现在又没了回应。


    这也就是慕苒一开始就不打算直接告诉青衣少年,自己是他未来妻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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