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舒白浑身浴血,胸口不断流出来的滚烫鲜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襟,可他还在逼着自己用最后一点力量,去捂住她手腕上的伤痕,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生命的流逝。
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固执地重复,“住手……苒苒,求你,住手。”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从不低头,从不求饶。
可此刻,为了不让她再为自己耗血伤命,他把所有的强硬都碎成了哀求。
两只染血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已经分不出那鲜红的血液究竟是属于谁。
慕苒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指腹轻动,就能触碰到他脸上那些伤痕的边缘。
“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张脸了,现在弄得如此伤痕累累,一点儿都不好看了,苍舒白,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苍舒白杀红了的一双眼里忽而涌现出雾气,指尖死死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滚烫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却不管不顾,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像哀求,“走吧,求求你,丢下我,离开这里。”
慕苒却只当看不出他的痛苦,依旧自说自话,“但念在夫妻一场,我决定还是送你一份礼物。”
她不想被其他人听见,凑到他的耳边,在满是彼此血腥味的空气里,小声嘀咕,“告诉你一个秘密,为什么慕家的女儿会被这么多人觊觎,因为我们的血脉特殊,天生灵血相融,只要以功法为引,心头血便能与人命脉相连,替人修补伤体,温养灵根。”
透过彼此相握的那只手,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渡入他的经脉,温热的灵血顺着命脉游走,疯狂修补着他崩裂的脏腑与几近碎断的灵根。
苍舒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枯竭的灵力在一点点回流,撕裂的胸口不再剧痛,连近乎废掉的根骨都在被温养重塑。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从骨子里生出了惶恐不安。
慕苒盯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眸,眉眼一弯,笑得像从前无数个温柔的瞬间。
她脸色尤其惨白,也好似是没了力气,却也像是如以前一般撒娇,窝进他的怀里,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染血的手上。
“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即使我的根骨没了,修为也没了,但我还是能想到办法,不让那些将我们视作蝼蚁的人称心如意。”
“苍舒白,我很高兴能和你做夫妻,这两年我过得很快乐。”
“可是你现在的脸都丑了,我不喜欢你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惦念我。”
“虽说不用太惦念我,可是你太快找到下一个心上人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三年……不,五年,不不不,五十年!”
“五十年里,我不许……我不许你喜欢上别的……女孩……”
“你就……记住我这五十年……五十年后,就把我忘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一缕烟,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轻一软,再也没有了半点温度,她抱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一点点的垂落下去。
腕间的血痕彻底淡去,身后那层绿中带血的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散在了风里。
苍舒白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人,下巴抵在她染血的发顶,黑色染血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眸,瞧不出半点神色。
他周身静得可怕,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不远处的厉墨寒见状,眼中杀意暴涨,提剑便踏着碎光直冲而来,剑锋冷冽直逼他后心,欲要趁他心神俱碎之际,一剑将其斩杀。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骤然从苍舒白身上炸开,厉墨寒被逼的退后,再难以靠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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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生离死别(完)
苍舒滔天眼里有着震撼,“他居然破境了!”
方才被慕苒灵血修补完好的经脉与根骨,在这极致的哀恸之中轰然冲开桎梏,一朝破境,登临绝巅。
多可笑。
当初苍舒白体验过凡世之情种种,却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于是他便是想借着与慕苒过完俗世百年的机会,好一朝看破最后的情关,了却凡尘牵绊,安心闭关证道。
现在,他的大道终于成了。
情关二字,他却看不破,放不下,挣不脱,忘不掉。
更甚至,他的骨子里生出了一股滔天戾气。
周围的人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死寂煞气,血液像是被瞬间冻凝,就连神魂都在发颤。
苍舒白垂眸,望着怀中再无半分气息的慕苒,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猛然间,骨裂声清脆刺耳,血肉崩裂,鲜血飞溅。
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苍舒白竟生生扯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臂!
断肢处血如泉涌,与他身上未干的血迹相融,化作一道禁忌到极致的血色阵纹,而那只断臂化作血光,将慕苒脱离肉身的一缕魂魄显现出来。
那是禁术,以修行者一臂,强锁逝者最后一缕残魂,逆天续命。
苍舒白不顾大道反噬,不顾神魂崩裂,指尖结印,将那缕几乎要随风散去的微弱魂丝,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用血丝织就的密网,强行的再困进她的躯体之中。
他在用他的骨肉,养她本就失去生机的魂魄。
旁人只觉毛骨悚然,连呼吸都不敢,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会有这般疯魔的模样。
刚证大道,便自断一臂,刚登绝巅,便施逆天禁术。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人群之外,隐匿在树影里的红芙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
面纱被风拂动,隐隐露出她右边眼角下的一朵粉色桃花印记。
她修的本是无情道,道心清寂,不染尘俗,一旦眼角生出这抹桃花纹,便是道心破,情根动,再也回不了头。
而自从两百年前从秘境里出来后,她脸上便多了这一朵桃花纹。
她把这视为耻辱!
可那时青衣客解开她的禁制,让她不再有成为他人炉鼎的可能时,她竟有隐隐生出一股窃喜。
然而现在亲眼看到苍舒白为了慕苒动用禁术的这一幕,她竟又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那高山之巅,血色与危险气息弥漫之处。
断臂的青年低下头,在宛若睡着了的女孩脸上留下一个轻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下一瞬,他收紧唯一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残存的骨血里。
不过呼吸间,方才还漆黑如墨,染着血污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成霜白,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染血的黑衣交织在一起,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狂风骤起,卷着漫天碎光与未干的血雾,将两人裹入一片死寂的黑。
唯有他那一双眼泛着刺骨的冷意。
“镇岳山城。”
“天欲宫。”
“还有你们这些在场的所有人——”
被他眼神扫过之处,众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不安。
他抱着怀中沉睡的人,身影在黑暗中渐次模糊,只留下一句横贯万古的誓言,震得群山崩塌,万灵颤栗。
“他日我苍舒白归来,便是你们身首异处之时。”
狂风骤然剧烈,卷起漫天血雾,将两人最后一点残影彻底吞没。
原地只剩一片被震得龟裂的土地,和那滩久久不散的血迹。
全场死寂,无人敢呼吸。
苍舒滔天眉间紧蹙,心知此子不除,必是大患。
厉墨寒却咬牙切齿,“苍舒白,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另一处山头。
苍舒分明说道:“苍舒白已经突破洞虚境,今后难有敌手,他破境的速度,比您还快了一步。”
苍舒临风沉默不语。
慕书晴已经离开了镇岳山城,她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里乌云遮顶,血气弥漫,想来慕苒已经如她心中所求,走到了尽头了。
彼时,慕苒的眼里透露出哀求。
慕书晴只觉得既然慕苒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应该由她自己去承担因果,而慕书晴已仁至义尽,不应该再过多牵扯其中。
时至今日,慕书晴还是不能理解,以利益为先的修者为何能够为彼此付出生命。
再想到慕苒,慕书晴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矛盾感,她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放慕苒回去?
她的心绪头一次失去了清明,浑浑噩噩之间,被眼前出现的红色人影占据了视线。
苍舒栖花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张扬夺目的存在,就像是他这个人生来就应该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但凡是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应该第一眼看到他。
正如此时的慕书晴。
红发与红衣皆在风中飞舞,他倚靠在树下,目光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模样,颇为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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