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怎么回事?是她杀兄的姿势不够干净利落, 还是秦家的人头没有及时收取,这才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跑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明澄的目光微沉, 冷冷扫过朝中公卿,尤其在为首的严太傅那里顿了顿。


    严太傅今年不过五十,保养的也不错, 年轻时的风华尚可窥见几分,再加上一身气度雍容沉稳,光外表来说绝对令人赏心悦目。此刻她低眉垂眼, 像是没发现小皇帝大量的视线, 也没有往殿中进谏官员脸上看过一眼, 活像个杵在朝堂上的漂亮木桩。


    明澄略看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转而开口道:“京兆府何在?”


    今日是大朝会,京兆府尹官居四品,自然是在朝堂上的。此刻一听皇帝质询, 立刻抬步行至殿中, 举着笏板躬身一礼:“臣在。”


    明澄便问她:“京城天子脚下,出了雪灾为何不赈?”


    京兆府尹一听这话就感觉头皮发麻, 目光下意识往旁侧瞟了一眼,却没得到任何人的目光回应。她只好一咬牙,说了大半实话:“禀陛下, 此非京兆府懈怠,实无奈之举。今冬雪大,从半月前起陆陆续续便不停,压塌百姓屋舍足有数千……京兆府实在无力赈济。”


    数千户百姓招灾,受难人数就有上万,这么多人要吃要住,京兆府拢共也才一二百人手,哪里处置得过来?再则不提人手,赈灾的钱财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就更不是京兆府能出的起的。


    眼下京城之中尚算安定,也不过是因为京兆府把受灾的百姓都管束了起来。京兆府尹也还算有些良心,哪怕国丧其间找不到户部出钱,也努力游说各家施粥祈福。就这么稀里糊涂糊弄着,事态倒也没有扩展,可要是接下来再下大雪或者时间长了断了粥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烟火的人,她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户部:“户部可收到京兆府的赈灾文书?何以至今没有调拨钱粮?”


    户部尚书黑着张脸走了出来,一开口就是绝杀:“陛下不知,国库空虚,恐无力调拨。”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朝堂的遮羞布,就算是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明澄都给惊呆了——什么鬼?国库没钱了?可秋税收上来这才多久啊?!


    小皇帝身子往后一倾,面前的旒珠晃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待她追问,户部尚书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先帝一世英名,唯爱开疆拓土。三十年征战,以至国库空虚,臣请陛下休养生息,勿要再启战端。”


    啊这……


    明澄好像明白了,原主那暴君除了杀人为乐,为什么还有轻启战端这样的罪名。多半是跟她爹学的,打没打赢暂且不论,再鼎盛的王朝也顶不住两代帝王的不断征战。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临终前传位原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柔弱怯懦的女儿不仅不守成,还想学他开疆拓土。


    思绪发散了一瞬,明澄面对臣子的忠心劝谏,还是乖乖点头:“朕知。”说完一顿,还是不死心:“那如今国库尚有多少银钱?”


    户部尚书脸更黑了,嘴一张吐出个冷冰冰的数字:“三十万两。”


    这数字听着不少,但于一个国家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先帝喜欢开疆拓土,留下来的国土面积已是例来之最,偌大一个国家就这点钱,连官员俸禄恐怕都不够发的。


    果不其然,朝中众臣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中不可避免的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明澄终于忍不住扶额,追问道:“怎么会这么少?!”


    户部尚书的黑脸上终于露出微妙表情:“先帝今岁身体有恙,尤重后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穷兵黩武了一辈子的先帝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可还想在死后保持生前的尊荣,于是掏空了国库给自己修陵寝去了……糟糕,国库都被掏空了,少府那边的内库难道就能幸免吗?她怕不是接手了个空架子!


    ……


    下了朝,明澄都不必开口,已经做了侍中的云舒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她身后。


    小皇帝连身上的冕服都没来得及换,回到乾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少府来问话,末了还强调了一句:“记得让少府带上账本,朕要看看内库里还有多少盈余。”


    旁人不知内情,领命就去了,随侍在侧的梁英却是欲言又止。


    明澄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好的预感尤甚:“梁英,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梁英只得站出来,同皇帝禀报:“回陛下,内库那边……那边可能没什么钱了。”说完眼睛一闭,又补了句:“先帝把心爱之物都抬去皇陵了,如今只等封陵。”


    明澄:“……”老登是真不顾后人死活啊!


    不对,先帝现在还在寿德殿停灵,皇陵那边也还没封,也就是说东西还好端端放着。她要是让人重新拉出来……听起来是挺不孝的,但她好像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缺钱的记忆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的人,心里的小算盘当即打得劈啪作响。


    虽然让什么人去办这事还需斟酌,但心里既然有了主意,明澄也就不慌了。到了这时她又觉得冠冕沉重了,压得脖子酸,干脆伸手去摘。


    梁英见状忙上前帮忙,却被小皇帝伸手挡开了,她不喜欢旁人近身。


    明澄自己除了冠冕,活动活动脖子,这才想起云舒还在旁边——世女虽然为了前途跟在她身边,但还是太安静了。或者说事关先帝陵寝,皇帝内库的事,她本也不该开口。


    心情好转的明澄倒没在意这个,她指了指旁侧的案几:“云卿一早上朝,还没用膳吧,要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皇帝似乎尤爱投喂,且投喂对象只有云舒一个。


    云舒自己也发现了,可面对新帝的好意,她自然也不能推辞。更何况明澄也没说错,朝臣们为了不在朝会上出意外,晨起基本上是不吃不喝的。今日早朝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会儿也早过了辰时,云舒还真觉腹中有些饥饿……万一再在皇帝面前饿到腹鸣,让对方听见可就不好了。


    犹豫不过几息,云舒便自觉领命了。她看了眼桌案上的点心,枣泥糕、桂花糕、红豆糕,全是甜口的点心,倒不似当初明明是治丧其间,皇帝的点心盘子里还有肉点心。


    她倒是全然没想过,因为皇帝误以为她爱食甜,才有了这一碟子点心,随手捏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明澄这时候不仅摘下了冕旒,还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下了冕服,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她看了眼云舒,察觉炸毛小猫对于今天的点心还算满意,自己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宫人适时奉上茶水,明澄顺手摸了摸,杯盏微烫,于是提醒一句:“茶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些。”


    云舒:“……”


    云世女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今岁已二十。”


    二十岁的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连喝口茶都需要人提醒冷热。再联系皇帝动不动就爱投喂自己的举动,云舒真是怀疑对方是在把自己当孩子养!


    哪知明澄眯着眼笑了笑,应道:“我知。世女与皇姐同龄,比我年长三岁。”


    听她提起十一皇女,云舒便越发不自在起来——当年三人同处,还是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彼时十一皇女还未崭露头角,但野心勃勃志存高远,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小透明皇妹。还是云舒心软,偶尔会对明澄维护照料一二,可如今双方的立场倒像是对调了一般。


    云舒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身份转变,但好在明澄待她从无恶意……那,喜欢投喂就投喂吧,多大点事?或许她以后就习惯了。


    唯一让云舒有点担心的是,皇帝这般待自己,若是让旁人看见了,她恐怕少不了一个佞幸之命。


    好在明澄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在发现身边有钱福那样的佞幸之后,她就把乾元殿的宫人都梳理了一通。后来有梁英这个先帝总管的帮忙,如今她身边已算是铁通一块,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而等少府领命带着账本来到乾元殿时,小皇帝早已经收起了嬉笑,恢复一派威严正色。


    少府也是先帝用了多年的老臣,捧着一叠账本入殿时,可见他面上带着几分忐忑:“臣周免,参见陛下。此乃少府近一年的账本。”


    账本暂时只需要这一年的就够了,因为双方都很清楚,皇帝这时候关心的只是自己接手了多少财产。至于之前的账目有无差错,那都是先帝一朝的问题,新帝还没时间管。


    但只一年的账本也很可观了,厚厚一叠不知要看到几时。好在少府还算细心,早就写好一份条陈列了个大概。


    明澄也没心思查账,便干脆将账册放于一旁,自己拿着条陈看了起来……很好,各种奇珍异宝、金银器物列了整整几十张纸,看得出皇帝的小金库有多富有了。


    当然,如果这些东西的最后没有写着归处——先帝皇陵——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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