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步入辞羲苑房门之内。


    傅离却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卧榻不起,而是坐在一把陈旧的轮椅上,仍是一身玄衣。


    他的房屋格局很是冷清,室内一切都像是褪了颜色般,阴暗色调压抑得令人很不舒服。


    而步入这晦暗之处的芍药,鲜美惹眼,一身暖杏色的裙摆如花瓣般与珍珠玉环层叠垂坠,宛若淤泥里开出的漂亮花朵。


    任何人见到她,都只会觉得这般娇矜漂亮的美人与这种粗鄙之地格格不入。


    芍药面上看似淡然,只是见到傅离难免想到暗房里的事情……几乎下意识绷紧了身上的皮。


    此番前来是为了收买于他,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方设法让这位“大表哥”为她保守秘密。


    “大表哥……”


    纵使思考了不少歹毒狠辣的方法想要让他直接就范,可人到了这极不好惹的角色跟前,芍药却只能启开柔软唇瓣,语气恍若关怀:“你的伤口好些了吗?”


    一旁冷余闻言像是得到了指令,当即俯身为傅离卷起了袖子。


    芍药滢眸中蕴起些许困惑,待垂下卷翘的扇睫看去,人也瞬间懵住。


    冷余却习惯道:“按小姐的吩咐这次也和以往一般,我去门外守着,小姐好了只管唤我。”


    他说完人便退出,独留下芍药一人应对,险些流下冷汗。


    室内的氛围似乎因为芍药的主动关心愈显凝固。


    概因在傅离卷起的袖口之下,对方手臂上纵横交错、全是刀伤,其上伤痕像是织起来的一张肉网,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此时此刻,芍药终于知道她那日摸到他手腕上的东西是什么……


    在这些伤疤的衬托下,她方才询问“伤口好了没有”,更像在恶毒地落井下石。


    【作者有话说】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


    第4章


    ◎憎恶她◎


    傅离却早已习惯她伤口撒盐的恶毒,他食指破损的伤口结成了几道细小痂痕,过于苍白的手掌叩在了旧褐木扶手之上。


    青年清冷的嗓音如冰霜碎雪,“虞小姐,可看清楚了?”


    与当日在地牢中骇人的阴暗模样大相径庭,除了那张过分昳美的脸庞以外,眼下的傅离看起来仍然与普通残废一般,毫无威胁。


    让芍药意外的是,他竟不会与傅和一样喊她“表妹”,而是和其他身份卑贱的奴仆一般称呼。


    芍药:“……”


    她颇尴尬地发现,想要以“善良亲和”的姿态感化这位阴暗表哥并没有那么容易。


    比起漫长的寒暄铺垫,芍药决定还是直接开门见山,“不管表哥信或是不信,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割表哥的血。”


    确认四下再无旁人后,芍药缓缓取出一罐新鲜血液置于桌面,“今日这份血会取代表哥的血,里面加入的一些药物……”


    她说着,接下来语气略为试探,“也会让那人产生好转的错觉,不会怀疑。”


    傅离将她的举止纳入眼底,黑睫下的眸光毫无波澜。


    可他神情不变,这难免令芍药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


    那位傅老太爷年纪老迈,不能出门见光,恐怕多半是身怀恶疾。他无意中发现傅离的血竟能缓解,又找来可信的巫医后代定期割采。


    而虞婉也因此从最容易受欺负的可怜孤女,摇身一变成为府中最受宠的表小姐。


    这当中,蘸得都是傅离的人血馒头。


    眼下,察觉出虞婉与傅离这层雪上加霜的地狱关系后,芍药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大表哥,这下你总该相信我是真改好了吧?”


    为保持傅离纯粹的血液,老太爷不许人给他治伤,更不许他接触药物。


    所以傅离从小到大的伤口腐烂恶化也皆放任不管。


    芍药此番还带来了品质上乘的治愈良药。


    除却那些新旧不一的疤痕,傅离手臂侧面还有一道新鲜未愈的鞭伤,深可见骨。


    为了防止他避开她的治疗企图,芍药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身体力行地上前半步,将治伤良药覆在对方的伤口之上,更用行动来治愈他。


    “从前要求大表哥和其他仆人一样尊称于我,显然是我不对……大表哥往后唤我表妹就好,你我一家人不必那么生分。”


    营造出这般<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治愈氛围,芍药不信他还会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般诚挚的话后,傅离眸中的情绪好似有所转变,男人原本缄默不言的淡色唇瓣缓缓启开,“表、妹?”


    不得不说,他不光外表好看得充满迷惑性,连声音都好似上乘珠玉落雪,低醇的嗓音酥得人耳廓微麻。


    如芍药设想的那般,这种脆弱且无人关爱的可怜阴暗角色,一旦受到了太阳般温暖的救赎,接下来便很难抗拒这般暖心的善举。


    傅离看向她清澄滢美的檀眸,只仿佛真的是只性情温顺的黑兔儿。


    他温顺到,接下来果真如她所要求的那般,亲昵称呼她为“表妹”,让芍药充满希望,以为自己已然手握救赎剧本。


    “表妹先前特意在这道伤口处下过毒……”


    傅离宛若出于好心,缓缓提醒道:“眼下再撒什么药粉都不会使其治愈。”


    “相反,只会疼得更为痛楚百倍。”


    他徐徐掀起浓密眼睫,黑眸沉沉地望向她。


    “表妹先前亲口说过的话,自是令人难忘。”


    芍药:“……”


    仿佛一下子没能听懂他说什么。


    芍药漂亮的滢眸里僵凝了瞬,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点一点下移……


    接着便看到,他方才还平静的伤口处,在上药后反而更为蚀烂血肉的残忍景象。


    和她本人看过的小太阳治愈剧本结局完全相反……


    青年面容病态温柔,黑眸里却沉淀着说不出的阴翳,先前掐过她的苍白指骨摩挲着旧木扶手,在这压抑的室内显得莫名冷瘆。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表妹?”


    在一种近乎憎恶的处境下,他给了芍药想要表达亲昵的“表妹”称呼,更像是一种黏稠恶意。


    ……


    傅老太爷那边派了仆人准时将血取走,同时表小姐也神态恍惚地从里面出来。


    小福跟着小姐从辞羲苑回来后,心头颇为犯怵。


    不知小姐这次去了大公子那儿又是哪里不太如意,竟不似以往那般咒骂对方贱种畜生,而是安静地宛若雪雕琉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小福见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半个字眼。


    对于芍药而言,虽也不是头回失败,可印象中许多话本里的天崩开局往往走向都会极其治愈。


    芍药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她这里崩成了废墟的恶劣关系竟然还能更崩?


    此番如此用心良苦制造救赎剧本,实在消耗了她不少心思。


    芍药虽不至于立马放弃,可也实在难忍恶毒赛道上的一再挫败。


    嫣红柔嫩的唇瓣湿润饱满,紧紧抿合上半晌都默然无言。


    鸦黑扇睫颤颤地眨动了下,窝囊的泪液暗暗积攒在了鸦睫下,想到梦境里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又赶忙忍住。


    静下心来重新梳理害人的思路。


    想到傅离身上有修士气息,分明是修士入梦,芍药竟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杀他灭口。


    弄不好,对方直接从梦里醒来,回到现实后将其他修士与“谢扶檀”都唤醒,届时她和邪祟便真就活到头了。


    芍药接下来只能赌一把,同时抓紧时间尝试其他更为歹毒的方法。


    在这期间,芍药没少让仆人赠送补汤甜品,又为了方便监视傅离,亲自动手缝制了一只香囊。


    在邪祟制造的梦境里动用术法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芍药只能在香囊里藏匿一抹花灵,在感应到傅离收到东西瞬间的情绪后,便会立马消散。


    *


    在手头上的事解决一部分后,傅和特意抽出时间去探望傅离。


    不期而然,他再度遇见了前来探望傅离的芍药。


    这次二人的“偶遇”也并不牵强。


    这几日算下来,芍药几乎隔三差五都送东西过来,她慰问辞羲苑的次数比傅和都要频繁。


    前日香囊送到傅离眼皮底下,藏匿其中的花灵消散时,所感应到的情绪变化也反馈了回来。


    然而出乎芍药的意料,对方的情绪竟死寂地仿佛一潭死水,没有激起任何活人应有的情绪,仿佛这些举动既无法让他动容,也无法更加厌嫌憎恶。


    他将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这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让芍药愈发加深了棘手的印象。


    此番芍药也正是假借探望之名监视他二人对话。


    入了辞羲苑,傅和礼貌问候过芍药的近况后,复又询问:“听闻婉表妹前日看过了兄长,婉表妹觉得兄长可有好些?”


    他生性善良自是相信府中大夫会为兄长“诊治”伤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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