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中食盒递送上前,放轻了声音继续说道:“我固然有错……但大表哥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身体没有丝毫进补,伤口哪里能平白无故长好?”


    她说话的同时缓缓迈步靠近,将那张颇为冲击视线的容貌看得更为清晰。


    同时也看见——


    傅离徐徐掀起的阴翳长睫下,沉淀着危险意味的瘆人黑眸与他这副羸弱苍白外表截然不同。


    而芍药此刻靠近彼此的距离显然也逾越了安全界限。


    芍药睁圆了眼眸,在大脑里的警报轰响瞬间,下一刻脖颈蓦地被一只手掌扼住!


    咽喉发紧的同时,嗡鸣的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


    黏腻液体顺着粗粝掌心覆在柔软雪肤之上,湿漉漉地发出一声“叽咕”,让芍药当场产生了一种头被拧掉的错觉,浑身汗毛猛然炸起!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方掌心濡湿粘稠的东西……是血。


    芍药陡然想起花园撞见的那一幕,抽打他的魁梧仆人甚至就在她见到他的不久前变成了一具尸体……


    那个仆人竟然是他杀的!


    一想到魁梧仆人的死状,芍药手臂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这时忽然意识到人类不吃不喝七日就会痛苦死去的体质。


    而傅离已经被困在这里不止七日……所承受的折磨与痛苦自然也是超越了普通人的非人体验。


    这种情况下他都不肯求死、还想活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纵别人毫无底线的凌虐于他……


    外面的小福似乎听到动静,只隔着门呼喊道:“小姐,怎么了?”


    脆弱纤细的脖颈此刻落入他人的掌握之中。


    芍药眼睫微颤,在那双瘆人黑眸的注视下,只缓缓启开红润唇瓣。


    “没、事……”


    艰涩说完这两个字,芍药当即变得毫无骨气,语气轻颤,“大表哥……先前是我不好……”


    “是我猪油蒙住了心……”


    “我……我往后再不敢了……”


    男人缓缓垂下浓黑长睫。


    他指腹上的细小裂口因为用力重新渗出了鲜血,刺目的新鲜血液不经意间涂抹在少女白嫩的脖颈处,让她看起来更像是被凶兽咬住了脖子。


    一片锋利薄片藏于指缝间如第六根手指,颇为阴冷地咬住了猎物脖颈。


    芍药察觉后身体愈发僵得厉害,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如大表哥替我保守秘密……我可以帮你脱离眼下困境。”


    芍药说话的同时,试着握住扼她脖颈的手腕,柔软指腹却碰到了一截凹凸不平的粗糙皮肤,她难免有些意外。


    印象里人类的皮肤是光滑的,虽不似蛇类一般湿滑,但也不该如此凹凸不平?


    许是因为极度排斥她的触碰,傅离下一瞬竟猛地甩开她双手。


    和芍药想象中的阴森噩鬼模样不同,傅离浓密长睫下的黑眸清醒、平静,并无任何惊涛骇浪。


    他杀死魁梧仆人时,也许也是这般从容不迫地割开对方咽喉气管,若没有溅在苍白颊侧的殷红血珠,也许切割头颅对他而言,与素指拧断梅枝的雅事无异。


    角落里的青年像是恢复了几分理智,徐徐启开毫无血色的薄唇,对她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恍若温柔的阴森发言。


    “抱歉啊……失手了。”


    芍药跌坐在地上,膝腿软绵得好似失去了支撑力气,怔怔地掩住没能断开的脖颈。


    失手是指,他在虚弱状态下失去理智,险些杀死自己表妹的失手。


    还是他方才失误地将她甩开,从而没顺利将她当场杀死的……“失手”?


    ……


    小福守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


    仿佛关在里面的不是被鞭挞得奄奄一息、即将濒死的残废,而是什么会拆皮扒骨的恐怖怪物。


    回到了安全的闺房之内。


    芍药放下遮掩的双手,这才让小福发觉她白皙的脖颈处竟有血迹。


    小福匆匆拿干净帕子擦拭干净,发觉虚惊一场,这血渍竟不是小姐受伤所致。


    “还以为那贱种能伤害到小姐,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小福放松的语气却丝毫不能安抚到眼眶泛红的小姐。


    贪生怕死是她们这种邪恶生物本性,被吓出泪液来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看着脖颈处毫无伤口的表象,可在暗房中的恶寒滋味却仍旧如黏腻的阴暗黑泥一般顺着脚踝往小腿深处攀爬……


    芍药呼吸间都浸染上一丝寒意,骤然感到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


    傅离……绝不是旁人口中的普通残废。


    他的求生欲强得可怕,即便在那种精神污染的非人环境下竟也还能苟延残喘。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


    一想到接下来为了攻略傅和,也许还要接近对方……芍药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须得在傅和回府之前解除傅离的困境,哪怕对方是个并不好对付的角色。


    这是芍药从傅和频繁慰问兄长的举止得出的答案。


    可让芍药意外的是,她才见过傅离不到一个时辰,傅老太爷忽然派人送东西来。


    芍药换了身干净柔软衣裙,接见时,人也恢复得看不出受到过惊吓模样。


    来人是一个体格瘦长的中年男人,对方面色蜡黄,被下人称呼为“吴管家”。


    吴管家说话时音调听上去格外古怪,宛若枯枝沙哑,“表小姐今日上午去见过了大公子?”


    芍药见小福并不意外的神情,便也不动声色,缓缓答他:“是去见过。”


    她说罢,便又试探开口:“原也想去拜见老太爷……问问他老人家能不能将大表哥先放回去?”


    原本只是一句不抱希望的试探,岂料吴管家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说话时仍是皮动肉不动的僵硬嘴角,“自然是按小姐说得办。”


    这果断的答案并不会让芍药以为自己多有权利,只会让她更进一步确认了一个事实。


    府上人人惧怕虞婉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显然并不是因为虞婉本人有多可怕……而是怕那背后真正掌权之人。


    眼下看来这个人八九不离十,正是这位傅老太爷。


    吴管家离开后,桌上只留下一只平庸素朴的玄黑陶碗。


    芍药捉起碗沿打量,只觉重量颇沉,更奇怪的是这玄黑陶碗在光线下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猩红之色。


    芍药见状,只故作无意间将迷惑询问出口。


    岂料小福闻言竟无比惊讶,“小姐出身巫药世家,对巫医一术颇有传承,每个月割大公子的血都需要特殊的碗来承接……”


    说到此处,小福似乎惧怕什么,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这还是小姐你提出来的。”


    这东西是用黑狗血以特殊方式制成的碗。


    也是小姐说,它可以用来盛装这世间至污至恶之物。


    小姐说这话时,语气中无不流转着对大公子的恶意。


    至于那至污至恶之物是什么……


    芍药脑中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终于极其缓慢地反应了过来。


    巫药世家,每个月割傅离的血,用黑狗血碗盛装这世间至污至恶之物……这些关键的字眼串联到一起,答案当即浮出水面。


    芍药:“……”


    也就是说,她加害傅离的罪责竟远远不止这一桩?!


    甚至接下来,她还要去割他的血。


    芍药这时候才更加窒息地发现,她原先以为自己用“善良”感化这位大表哥失败,但眼下看来,地牢里那些话在对方看来,恐怕也不过是变相告诉他——


    放他出来,只是为了更好地侮辱他。


    第3章


    ◎小姐简直痴迷二公子到魔怔的地步了◎


    事情进展出现了一些小小意外,但总归提前将傅离从那暗房里“救”了出来。


    过了晌午。


    有仆人匆匆从外面回来,显然打探到了什么重要消息,“二公子就要回府来了!”


    这对于一向就很关注二公子的表小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旁小福听说后,激动的情绪不亚于正主,“眼下大公子这只兔儿得到了小姐的救赎,想来二公子也会对小姐满怀感激。”


    府里的下人都很清楚,二公子颇为在意这位兄长,这次若不是被外面的事务绊住,想必对方无论如何都会求老太爷放了大公子。


    现在小姐替他做到了这件事,只怕他想不感谢都难。


    芍药垂下眼睫,不由陷入沉思。


    自己一个天生坏种竟帮着虞婉洗白了那般多的坏事……这虽违背她们花妖作恶多端的本性,但却可以帮助她更好地构陷谢扶檀。


    “我原本就心地善良,待二表哥回府来……自然更要好好表现。”


    芍药抱起掌心一盅甜茶,心中细细计划着接下来要做的恶。


    小福在听见她口中的“善良”二字愣了愣神,接着却露出几分迟疑,“那……苑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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