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天霖。
他穿着统一的咖色囚服,身形有些消瘦佝偻,头发被剃的很短, 下巴上长了一圈花白胡茬。
狱警动作熟练地将他按在那把特殊的椅子上,用椅子自带的锁扣将他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好,确认无误后, 转向陈雯雅和元家朗,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随即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雯雅仔细打量起秦天霖。
初见时,他是风水协会会长,意气风发。第二面,是陈雯雅独自潜入风水协会找证据,他不但挺身而出救了陈雯雅,还将毁灭协会的证据亲手送上。这次再见,他苍老了很多,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光彩,看得出来,他真的老了。
“上次一别,我就猜想我们还会再见。”秦天霖率先开口,声音有种许久未开口说话的嘶哑,“只是没想到,再见会这么快。”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陈雯雅反问。
“因为我师弟,赵青山。”秦天霖没有绕弯子,试图微笑但笑容很苦,“你见过他了。”
“是,前几天刚刚见到的。”陈雯雅并不隐瞒,坦然承认。
她没有急着追问青山福利院或者任何他们曾经的具体细节,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秦天霖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他想说的话早已准备好要告诉她了。
秦天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应该足够,介意我先讲讲,有关我师弟的一些旧事吗?”
秦天霖在他们已知的人里,很有可能是最早认识赵青山的人,通过他的回忆能拼凑起更原本的赵青山,追本溯源或许就能从中知晓赵青山作恶的目的。陈雯雅自然不会拒绝。
陈雯雅与元家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当然,请讲。”
“赵青山拜入师父门下,那年他十五岁,可在我眼里,他却是个很奇怪的少年。”秦天霖放松身体靠着审讯椅,回忆着说,“明明是少年的年纪,可他身上完全没有少年的气质,像是个沉闷的中年人,不喜交流不善言辞,但偏偏无论师父去参加什么玄学的交流会,他都会主动要求跟随。
起初,我以为是他好学,后来渐渐我才发现,他是在找人,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交流会的内容,他在意的是参加交流会的大师们带来的徒弟。我那时想要帮他一起找,可总是被他拒绝。我以为是因为他从小是个孤儿,一路命途多舛性格才会如此孤僻,难以信任别人,直到我在郑家晚宴上遇到了你......”
秦天霖的话戛然而止,他重新聚焦目光,先是看了看元家朗,才又问询般地看向陈雯雅。
陈雯雅意会,“我的事他清楚,但说无妨。”
秦天霖明显愣了一下,旋即了然般地笑了,“你比师弟看得开。”
随后,他继续讲述:“当时,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和我师弟身上的气质很像,你们虽然性格不同,但对于这个世界,都好似有一种难以融入的疏离感,就像是,”秦天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表述,“电影的观影人。”
观影人知道电影是假的,哪怕会被电影的内容惊吓或者感动,但谁也不会当真。
那个时候,陈雯雅对待世界,的确是如此。穿越时空带来的梦幻感,让人很难把这里当真,全情投入。
“那天见面之后,我曾偷偷给你卜算过未来,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正常人不会有这样未知的未来,但我师弟也是如此,那天我就猜,你大概就是我师弟要找的人。”
秦天霖又扫了眼挂钟,将话题拉回正轨,“后来师父仙逝,师弟主动提议,说香江的玄学人士过于分散,单靠偶尔的交流会难成气候,不如将大家凝聚起来,成立一个协会,互通有无,也能提升整体地位和影响力。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香江风水协会’。”
说到这里,秦天霖的眼中闪过的不是骄傲,而是懊悔。协会的成立就是他此生行差踏错的开始。
“协会初创,最缺的就是钱。为了维持运转,打开局面,我们不得不去迎合、服务那些有钱有势的客户。跟最初建立的初衷渐行渐远,就像你最初接触到协会时看到的那样,我们沦为了富豪们的高级顾问,甚至是工具。”
秦天霖苦笑一声,“而我师弟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他原本只是孤僻,后来却渐渐变得乖张,偏执。为了达成目的,获取资源,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主动帮客户‘破邪’、‘改运’,动用各种有违天道,甚至是损坏阴德的玄法,我当时也想过阻止,可看着协会在这段时间里飞速壮大,我还是犹豫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秦天霖虽然从未作过加害者,可香江风水协会成长的这一路上,少不了他的放任。他只是没有亲手握住那把刀,却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一次次捅入了很多人的心脏。
今日的下场,也是秦天霖罪有应得。
陈雯雅的面色渐渐沉下去,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地问,“所以,到青山福利院那次大火,你忍不下去,跟他分道扬镳了?”
“你们已经查到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了?”秦天霖诧异道。
“不算细致,只是大概。”元家朗回答了他,“具体的内容,还需要你这个当事人的解答。”
元家朗说的模糊,却是在给他提醒,他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真相,如果秦天霖对当年的事胡乱编造,他们自然也能够发现。
“十二年前,正值协会飞速上升的时间,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钱。有一天,几个富商带着大笔的钱上门,他们开出的价格,是那个时候的我们根本无法拒绝的。”秦天霖的头渐渐低下去,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艰难开口,“他们想要...想要我们帮他们..... 。”
“续命。”陈雯雅冷冷地补上了他要说的话。
秦天霖微怔,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死了般,无力道:“你猜到了。”
是啊。
福利院里满是被遗弃的孩子,他们无父无母又或者身患残疾,体弱多病,他们身上还有什么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之人垂涎的东西呢?当然是他们年轻、鲜活的生命。
穷人拿命换钱,富人拿钱换命。
皆是荒唐。
“最后我们还是为钱接下了这个要求,师弟他开始寻找目标,最后定在了青山福利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相同,师弟才会选它。”秦天霖神色暗沉,不敢与陈雯雅对视,“之后就是一贯的流程,为青山福利院募捐,注入资金,然后合理接手这家福利院,续命的转化是十比一的比例,而且这件事有损收命者的阴德,所以最开始也只是偶尔有几个富商想要续上几年。
可不知是不是师弟做的效果太好,名声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眼见事情的发展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更大的麻烦出现了。“秦天霖说,“一个富商带着半数家产,要求我们救活他躺在ICU里的父亲,并且承诺无论因为续命闹出多大的事情,他都能摆平,犹豫再三后,我们决定做。”
“犹犹豫豫,不情不愿,”陈雯雅嗤笑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不还是把恶事做遍了吗?”
秦天霖惨白着脸沉默,他无从辩驳。
“给即将死亡的人续命可不是容易事,所以你们索性做绝,害了七十七条人命?”陈雯雅替他说完,“又怕这七十七个孩子届时命数尽了,大批量暴毙引起怀疑,所以事后干脆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一了百了?”
秦天霖艰难地点头,“是。”
但他紧接着解释道:“师弟想要在大火之后修缮福利院,继续这害人的营生,我那时实在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后他就脱离了风水协会,我们再也没见过。”
“忍无可忍?”陈雯雅咬着后槽牙,对他已经全然没了之前的客气,“难道不是钱赚够了?名声和地位也有了?想洗白了?”
秦天霖猛地睁开眼看她,嘴唇开合了数次,却终究也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恶行已经犯下了,他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们大老远赶过来,听了这么长一段令人恼怒作呕的罪行往事,但不管怎么说,也不是一无所获。
最起码搞清楚了两件事:第一,赵青山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原因。不管他是通过什么办法,和陈雯雅穿越来到了相同的地点,但他过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到陈雯雅,不过不是早了十年,而是早了大概三十年左右。
第二,赵青山如今的目的。当时在命理馆,他曾经邀请陈雯雅合作,跟他一起探索一条全新的路,他说想要在当前这个时代提前解决世间怨气过载的问题,这样未来的他们就不必为加固封印祭阵而亡。
再看他主张组建香江风水协会之后的行径,完全舍弃原本的他,开始倒行逆施助纣为虐,还有陈雯雅穿越过来后经手的这些案件,回看一下多多少少竟然都有赵青山的痕迹在,他好像是在背后促成这些凶案发生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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