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像一个玄师。
更像一个学识渊博的商人,又或是一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研究者。
“美式?还是摩卡?”男人走到旁边的咖啡操作台旁,背对着她,动作娴熟地摆弄着咖啡机和豆子,头也不回地问道。
“随意。”她对咖啡的种类并无偏好,此刻的心思也不在这杯饮品上。
很快,咖啡的醇厚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这种带着烘焙味的暖意,衬托着窗外的落雨的阴湿气息更加浓重了。
男人将冒着热气的美式放在陈雯雅面前的矮茶几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雯雅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只是再次重复了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男人举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才抬眸,迎上陈雯雅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再兜圈子,“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陈雯雅微微蹙眉。
男人看着她,“当年,师父为了修补锁怨大阵,耗尽毕生功德,油尽灯枯。师父死后五年,大阵波动又起,宗门上下倾尽全力也无法镇压,终究还是师姐你以身献阵,净化阵下的怨气,才获得了一段时日的平静。可那之后二十年,大阵再次波动......”
“所以,你也献祭了?”陈雯雅顺着他的逻辑推测。既然他能和自己穿越到同一个时空节点,那么很可能,在二十一世纪他们原本的时代,他也做出了和自己相同的事。
男人却摇摇头,“是全宗门的人,全部献祭了。”
“什么?!”陈雯雅眉头紧紧拧起,表现的有些震惊。
“那二十年里,天地灵气愈发稀薄,适合修习玄术的苗子又万里挑一。宗门里再没有出现能像师姐你这样,能独自承担起绘制完整祭生符,并以其为引献祭大阵的天才。”男人细微叹了口气,“所以最后,我们只能举全宗之力共同绘制祭生符,一同献祭了锁怨大阵。”
陈雯雅陷入了沉默。她当年献祭,是和师父商议之后的结果,因为宗门历代,都是掌门献祭大阵净化镇压的怨气,来换取世间一段时间的和平。
但她师父发现了一个问题——祭生符有残缺。
所以他决定以自身功德修补大阵,企图从中悟出先祖智慧,修补祭生符,最后他成功了,用余下的精力传授给了陈雯雅补全后的祭生符。
而陈雯雅则在五年后,代替已经逝去的师父,以身献阵,本以为全新的祭生符能换来长久的一段平静生活,却没想到短短二十年后,全宗覆灭。
往昔的回忆片段,涌现在她脑海。
人类的仇怨、情感、执念......一切强烈的情感都会在世间留下痕迹,其中负面的部分,天长日久就会转化为难以消散的怨气。玄师行走世间,渡怨灵,化执念,就是为了消除怨气,维持阴阳平衡。
然而,随着人口爆炸,怨气的产生早就超出了玄师们能够化解的极限。于是,玄门先祖绘制出了锁怨大阵,将这些多余无法渡化的负面情绪镇压在阵法之下,以确保世代安稳。
但这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阵法之下也不过是个巨大的蓄水池,需要定期净化。否则怨气一旦超过临界,就会冲破封印毁灭世间。
因此,玄门历代掌门,就会在生命尽头,或是在大阵波动到达临界时,选择以身祭阵,以毕生修行的功德,净化阵中的部分怨气,为世间争取更多的时间。
陈雯雅的师祖,就是在二十年前以身祭阵。二十年后她以身祭阵,却又同样只争取了二十年的时间。
“其他人呢?”陈雯雅问,她的手摸进口袋指尖在口袋里的硬币表面轻轻敲打。
“没有。”男人摇摇头,“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为何?”陈雯雅陷入更深的沉思。
既然她祭阵能回到从前,那他们一同祭阵自然也应该能回来才对。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你是那次献祭中,祭生符的主笔?”她猜测。
男人点点头,“这二十年间,我日夜习练祭生符,虽不能将其完全绘制,但也已掌握五分有余。”
所以祭生符是关键。
如果是这样,那历代那些以身祭阵的先祖,是否也穿回到了从前?那他们现在又在什么时代?身处何处呢?
因为眼前这个同门师弟的存在,让陈雯雅产生了许多疑问。
此前,她只以为自己的穿越是场意外,但因为他的出现,这或许并非意外。
“你是何时回来的?”陈雯雅继续追问。
“十年前。”
难道越晚献祭的,会穿回更早一些的时候?
陈雯雅越发沉默。
他晚于陈雯雅献祭阵法二十年,但却穿越回了早她十年的时间线里。但这并不能被称作规律,他们两个作为样本还是太少,根本无法推出规律。又或者他们两个确实是某种幸运儿,意外重活一世也未可知。
“师姐是在想,”男人试图从她流转的思绪里揣摩她的想法,“是否还能找到其他同样因祭生符而穿越时空的同门?”
陈雯雅不答,男人就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试过了,这十年间,我只找到了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陈雯雅问。
她记得那次,是在白虎案的最后,吴堪逃跑,被他从前合作的富商抛弃,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要用白虎案里被他们害死的女性的冤魂,激发她们的怨气,让她们去替自己报复富豪们。
但最终被陈雯雅破阵,连同吴堪也被陈雯雅击毙。
原来这么早,自己就已经被他注意到了,他却并未现身,而是依旧隐匿在背后观察她,一直到几个月后的蒋宅,他试图夺取楚灵漪的魂体时,才现身。
又或者他那时也并未想现身,只是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才不得不选
在今日见上一面。
无论如何,一个隐匿十年,直到此刻才主动现身接触她的人,其目的绝不会简单。
陈雯雅抬头,望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
男人却仿佛对她的警惕和疏离视若无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层淡淡的温和笑意,甚至语气更加恳切,“师姐,我们是玄师,理应渡灵济世,维系平衡。”
“你知道吗,”陈雯雅微微眯起眼睛,“你顶着这样一副温润谦和的面皮,说着这些充满大义的话,反而更显得虚伪,且不可信。”
温润、谦逊、无害,这些特质原本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但凡事过犹不及,当伪装超过了某个限度,这些美好的词汇就会统统变质,成为另一种特质——伪善。
“师姐错怪我了。”男人并未动怒,只是微微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只是觉得,既然祭阵之后,上天给了你我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就该好好把握,去寻找一条全新的能真正解决问题的道路。如果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做出改变,那么身处未来的你我,或许就无需再面临以身祭阵的绝境,我们的玄门也不会因此而彻底覆灭。”
他的话语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有这种壮志。
但陈雯雅不语,取出了口袋里的三枚硬币,随手抛向桌面,旋即扫了一眼结果。
“看来这条全新的路,并非是条什么好路。”她撇了撇嘴,“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哦?什么路?”男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算算时间,锁怨大阵此刻应该已经被我们的某位先祖绘制出来了吧?”陈雯雅的语气随意,“你何不现在就动身,找到大阵所在,然后献祭了自己?运气好的话,不仅能延迟怨气爆发,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世重生,岂不划算?”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发出意义不明的哼笑。“师姐还真是幽默。”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上一世,我苦修三十余载,日夜钻研,也未能独立绘制出完整的祭生符。今生此地,我孑然一人,灵力低微,又如何能做得到?”
“走过的旧路尚且走不通,”陈雯雅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托辞,“你以为,凭你一人,走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就能轻易成功?”
男人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潜藏的情绪开始翻涌,“新的路,自然有新的办法。旧法已证明是绝路,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
陈雯雅索性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环抱在胸前,“我有没有教过你,玄师为道修的是浩然正气,旁门邪路倒行逆施,不会成功的。”
“师姐,我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男人眼中出现一抹失望,“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
陈雯雅尚未回答,男人却像是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答案,情绪骤然被点燃,“对,你不想!你根本就不想回去!你已经放弃了玄师的身份,甚至去做了警察!”
面对男人逐渐激动,甚至是透出几分癫狂的神色,陈雯雅的表情依旧平静,她并不在意他的指控。陈雯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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