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就行窃咯。”武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作为警署的常客,他对这种问询早就习以为常。他眯缝着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惫懒表情,身体往下滑了滑, 几乎半瘫在椅子上。
“行窃?”钱大福的语气重了些, 手指点了点桌上关于廖浩住所的记录,“那么一间家徒四壁的铁皮屋, 你能偷什么?偷空气吗?”
“钱啊。”武振一脸坦然, 仿佛在和钱大福闲聊, “没钱花了,去找点钱花花,很正常吧?”
“大白天,去行窃?”钱大福不理他的敷衍, 抓住矛盾点追问。
“不然呢?”武振甚至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钱大福一眼, “晚上屋主回来了在家睡觉, 我去行窃?我是去偷东西,不是去抢劫啊,阿sir。”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逻辑漏洞,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得意。
此言一出, 一直表情平和的钱大福反而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本令人放松,但落在武振眼里, 却让他心里莫名一凉。
接着,他就听到钱大福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屋主廖浩因为工作原因,已经连续两周住在工作地点,没有回过家。你打算去行窃,难道事先不踩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钱大福身体微微前倾,“说!谁指使你的?让你去找什么东西?!”
武振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表情阴沉下来,无论钱大福再问什么,都装聋作哑,拒不开口了。
审讯室连同隔壁的监控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雯雅和元家朗隔着一面单向玻璃,盯着里面那个开始耍无赖的武振。
原本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确认失踪者身份,梳理其日常活动轨迹、居住地点、最后出现位置,然后按图索骥去寻找,无非是“生”或“死”两个结果。
但现在,却出现了诡异的第三种情况——确认死亡,但尸体下落不明。
陈雯雅看着手里杜卓琳刚刚送来的报告,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尸检报告。片场道具间里残留的血迹,经DNA比对,确认属于失踪者廖浩。而根据血迹喷溅形态和范围分析,廖浩是被子弹在极近距离击中,且根据失血量判断,被击中的部位极有可能是心脏。
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鉴证科在现场几乎一无所获,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指纹、脚印或其他物证。这就说明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甚至连凶器和尸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也看不出任何事后刻意清理复原的痕迹。
所以,是被谁处理了呢?
答案很可能就在武振身上。廖浩前一天失踪,第二天家里就被武振“光顾”,时间点太过巧合,必然是受人指使。
元家朗反复翻看着手里武振的资料,又过了片刻,他微微躬身,对着麦克风道:“武振还有个女友,在夜总会工作。”
声音通过线路,清晰地传入了钱大福隐藏在耳朵里的微型耳机。
钱大福随即会意。他重新翻开面前的资料,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点闲聊的意味。
“听说最近扫黄组查得很严,隔三差五就有夜总会、卡拉OK被停业整顿。不少在里面的男仔女仔,都被请回警署协助调查了...”
陈雯雅还是第一次发觉,像福哥这么友善的外表,用来威胁人的杀伤力。
他面带坦然的笑意,语气和蔼的如同一个长辈的慰问,让原本尖锐的威胁内容变成一把钝刀子,杀不死人却痛的加倍。
“你想干什么?!”武振顿时红了眼,咬牙切齿地拍了桌子。
资料显示,武振和他女友是中学同学,一起辍学,之后靠打零生活换了无数工作,但一直没分开。这份感情,恐怕是他为数不多的软肋。
“只要遵纪守法,不触犯香江的法律,当然不会被随便带走。”钱大福依旧笑眯眯的,可这安抚的话,在此刻听来,与威胁无异。
武振握紧了拳头,手铐在桌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口气还是泄了,拳头缓缓松开。
“行...我说。”武振眼里略有不甘,但还是松了口,“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要你们别转头就把我卖了,让我被那群人找麻烦就行。”
“那个人也没跟我透露身份。”武振说,“但我猜是义胜帮的人。”
帮派。
听到这两个字,无论是审讯室里的钱大福,还是监控室里的元家朗和陈雯雅,精神都是一凛。
帮派在香江是不容忽视的势力。小到械斗滋事,大到走私灭口,什么样的案子都有。涉及帮派的小打小闹,分区警署还能处理,可一旦上升到涉及帮派核心利益或有组织犯罪的层面,往往就需要联合甚至直接移交给专门负责有组织罪案调查的O记处理。O记也因此常年忙得不可开交。
而且,一旦案件与帮派扯上关系,复杂性就会大幅上升。帮派就像是游走在香江之中的黑色河流,不身处其中的人,并不知道水有多深,但看着颜色都会有所忌惮,一旦涉足其中,很有可能会坠入深渊。
“详细说。”钱大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了些。
武振不在乎对方的口吻,自顾自说了下去,“今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有个人找到我,甩给我一千块,让我去偷点东西。”
“我问他偷什么,他就给了我一个地址,就是你们抓我那地方。让我进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指示物,确认屋主是哪个帮派的人。”
“确认是哪个帮派的人?”钱大福抓住关键,重复了一遍。
“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武振有点破罐破摔,“反正他就是这么交代的。我就摸了过去,在附近蹲了几个小时,确定屋里没人,就撬锁进去了。当时我还想,随便找点什么看起来像帮派标志的东西交差算了,反正一千块,不赚白不赚。谁知道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你们发现了。”
“逃走的那个同伙呢?”
“我找来帮我望风的,一个街边认识的烂仔,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拿钱办事。”武振此刻已经是有问必答了。
“你怎么能确定,找你那个人是义胜帮的?”钱大福追问。
武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嗤笑,“我是读书少,又不是傻子。不过找我那个,可能真是个傻子。他脖子侧边有义胜帮的刺青,扭身的时候没藏住,让我扫见了。”
“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钱大福最后确认。
武振点了点头。
很快,两名军装警员进来,将武振带出了审讯室,准备带去给擅长画像的林小月那边,做嫌疑人画像拼图。
钱大福独自在审讯室里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推门走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阿朗。”他确认道:“涉及帮派了,要通知O记那边吗?”
元家朗沉思了几秒,做出安排,“不急着通知O记。先根据武振的描述,尽快拼出那个疑似义胜帮成员的头像。让小月再深入挖一挖失踪者廖浩的背景资料,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帮派背景,或者跟义胜帮有没有牵连。另外,通知鉴证科,再去一趟廖浩家,这次重点搜查,看有没有与帮派相关的物品或线索。”
他目光扫过陈雯雅和钱大福,“在事情明确之前,我们先按自己的线查。如果确认与帮派有关,再按程序通报O记。”
等监控室里只剩下陈雯雅和元家朗两人时,元家朗才再次开口,“你确定,廖浩真的死了?”
陈雯雅点点头,“活人身上不会产生那种怨气。但廖浩残留的怨气很淡,而且正在消散,过了头七就会彻底散尽。”
元家朗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陈雯雅继续解释,“这种怨气,更像是死后滞留的残念,很微弱,对凶手也没
有强烈的指向性。这说明廖浩生前或者说死的那一刻,心里并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或者非完成不可的执念。”
元家朗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你的意思是,他连对杀他的人,都没有强烈的恨意?”
“有两种可能。”陈雯雅分析道:“一是绝望自杀,对世间再无留恋,二是死亡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产生恨这种情绪,生命就终结了。从他怨气的状态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也就是说,有人在道具间里突然出现,在廖浩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瞬间杀死了他?”元家朗继续推论,“或者,是他无意中走进道具间,撞破了某些人的秘密,对方为了灭口,立刻动手?”
“都有可能。”陈雯雅确认道:“总之,他如此淡的怨气就代表着,死亡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一瞬间发生的,他毫无准备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就死亡了。”
“我明白了。”元家朗消化着这些信息,末了,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你从玄学角度,给案件侦破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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