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真正的楚夏岚和游自若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陈雯雅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一点点回归。她努力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好整以暇靠在车头的蒋文山。


    只见蒋文山慢悠悠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这边。


    明知死亡临近,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


    奇异的是,在这濒死的关头,陈雯雅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近乎荒诞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玩味。


    她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元家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调侃地说道:“看来,我们能有幸体验一下,‘死亡’是什么感觉了。”


    元家朗也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远处举枪的“蒋文山”,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回应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憋屈的一次了。”


    “彼此彼此。”陈雯雅说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声枪响。


    “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的拉扯。


    陈雯雅霍然睁眼。元家朗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只见他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他看着陈雯雅,居然还在气若游丝地玩笑道:“替你试过了...这感觉...真不太好。”


    话音未落,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冷。”


    刺骨的寒意,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陈雯雅猛地睁开眼,如果灵魂状态也有“睁眼”这个动作的话。


    入目是一个阴冷又简陋的老式停尸房。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正趴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是楚灵漪。


    “岚儿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姐对不起你!”


    陈雯雅看向那具尸体。白布被揭开一角,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女性脸庞,这才是楚夏岚真正的样子。在她们这些外来者的灵魂被抽离后,躯壳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陈雯雅瞬间明白了。


    因为死亡,让她们依附在角色身上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出来。因为她们并非像寿宴上那些宾客一样,整个人都被拉入幻境,因为是她们忽然闯入打乱了桃花妖的计划,只能被临时“征用”,拉着他们的意识注入了角色当中。


    陈雯雅打量着自己此刻的状态。抓了这么多年鬼,这还是头一回自己体验“鬼”的视角,感觉颇为奇异。


    片刻后,另一个同样半透明的身影,悠悠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是元家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楚夏岚尸体的上方,看着楚灵漪哭得几乎晕厥。那悲痛到绝望,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悔恨。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绝对是楚灵漪生命中,后悔终生的时刻之一。


    “让我们亲身体验楚灵漪的故事。” 元家朗已经开始思考,“总不会是为了几十年后,让我们去替楚灵漪申冤报仇吧?”


    陈雯雅摊了摊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那颗桃花树,据说是楚灵漪出生时种下的,伴她长大。若真有树灵,为她做些什么,也不奇怪。”


    “可害她的人,包括她自己,早已作古,如何申冤?” 元家朗困惑道。他的推理能力应对这种情况,显然有局限性。


    “但这幻境,不还在吗?” 陈雯雅的思维却已经猛跳一截,“桃花妖费尽心机,将这段往事如此逼真地重现,或许,祂根本就不是想让我们看故事。”


    她顿了顿,沉静地思索道:“祂想要的,或许是...改写故事。”


    “改写?” 元家朗挑了下眉,“可我们被那股力量控制着,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走,如何改写?”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次重演,而是无数次的推演呢?” 陈雯雅猜测道:“就像我们卜算,从无数可能的走向里找一个好结果。这桃花妖,会不会也在利用这个幻境,一遍遍推演楚灵漪命运中的无数种可能,只为了找到那个能让悲剧扭转,楚灵漪得到解脱的结局?”


    这个念头刚刚清晰——


    又是一股眩晕与失重感,再次猛烈袭来。


    “唔!”


    陈雯雅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她倏地睁开眼,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脱,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的红。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东西,还是那块大红盖头。


    她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她依旧身穿大红嫁衣。


    时间,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第72章 第几次


    房门再次被推开, 又迅速合拢。


    楚灵漪再次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与前次如出一辙的焦急。她径直来到床边,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盘扣。


    “岚儿, 快, 我们换...”


    “阿姐。”陈雯雅按住楚灵漪的手指。透过她此时焦急的目光,陈雯雅回想着在停尸房里崩溃的还楚灵漪,声音平静但坚定道:“我们一起走, 好不好?”


    楚灵漪顿住。她抬起头,愕然地望向妹妹, 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陈雯雅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 语气温和地引导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楚家, 离开这个把女儿当货物交易的地方。天大地大, 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总能过上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不是?”


    楚灵漪的嘴唇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摇与渴望。


    她当然不想嫁去蒋家, 不想嫁给那


    个恶劣的纨绔。她只是想要妹妹幸福, 并不想将自己葬送。听到妹妹如此直白的说明,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想,瞬间翻涌了起来。


    陈雯雅看出她的松动,继续低声道:“阿姐,只要我们一日还姓楚, 一日还被困在这个家里,就算不是蒋文山,也还会有李文山、刘文山的, 婚姻变作了交易,我们就永远不会有选择的权利。”


    每一个就重重落在楚灵漪的心坎上。


    陈雯雅见火候差不多,不再多言,从楚灵漪带来的包袱里拣出一件素净便服换上,然后握住楚灵漪的手腕,就要拉她朝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门扉时,楚灵漪的脚步却停住了。


    “不行。”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


    陈雯雅能感觉到,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楚家需要那笔钱,爹需要,这个家也需要。如果没有蒋家的援手,楚家就真的完了。”楚灵漪的目光越过门板,仿佛看到了家族倾覆、亲人流离的惨状。


    她原本温柔的声音带上了一股哀戚的情绪,“总得有人站出来。”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我?”陈雯雅反问,目光灼灼,“楚家上下有多少人?叔伯姻亲,男人女人,多少人吃的都是楚家这份生意的供养。”


    楚灵漪被她问得语塞,眼中掠过更深的悲凉,最终也只是重复道:“总要有人...站出来啊。”


    所以,她就站出来了。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她都准备丢出自己的灵魂与未来,去填补家族的深渊。


    “爹时常埋怨我,为何不是男儿身。”楚灵漪苦笑着。


    “他说,若我是儿子,便能替他撑起生意,撑起这个家,何至于此。”她眼里没有对父亲的怨恨,全是对自己的苛责。“从前我不觉得女子有何不好,如今竟也开始想,若我真是男儿,或许就不会到这一步。”


    “你很好。”陈雯雅清亮的声音,打断她的自怨自艾。


    “他觉得你是女子,不让你插手生意,可他自己将家业经营得一塌糊涂,到头来,是谁在默默收拾残局,若他没有这两个女儿,此刻又当如何?真正无用的,到底是谁?”


    楚灵漪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水光浮动,好像在感激这番话替她正名,但最后也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啊...可是岚儿,若我们都一走了之,楚家就此垮了,你我余生,将永远背负骂名。世道如此,就像烽火戏诸侯,难道真是褒姒一人的过错吗?”


    陈雯雅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因为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楚灵漪并非三姨娘那般,是被旧观念驯化,丧失思考的女子。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想得太透彻,清醒地知道在当下这个时代,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所有结果,才做出了如今这个决定。


    她在清醒中绝望,在权衡后悲壮。


    陈雯雅知道,自己带不走她了。至少,无法说服她了。


    看着楚灵漪转身去拾地上的嫁衣,陈雯雅闭了闭眼睛,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阿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再抱我一下吧。”


    说着,她朝着楚灵漪,张开了双臂。


    楚灵漪不疑有他,眼中泛起泪光,上前一步,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她的拥抱温柔而充满不舍,在陈雯雅耳边留下哽咽的祝福,“岚儿,你今后一定要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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