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央顿住了。


    纵使宣城私兵的事他们早已知晓真相,可陇西、吴州两地的矿石一直是她在暗中查的东西,自问行事小心,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虞静循为何会……


    为何会毫无负担地,直接在她面前开诚布公?


    她惊疑不定,回头望向他。虞静循依然站在那里,月光和烛火一左一右照在他身侧,都不是多么强势多么刺眼的光,打在衣袍上,却好像将他的身体撕成了两半。


    “我告诉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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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二十,吴王府大婚。


    这天,王府上下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前来恭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处处彰显着王府主人的尊宠和荣华。


    皇家许久没有喜事,对此,皇帝十分上心,赐吴王夫妇成婚当晚于宫中云麟台设宴,待礼成宴罢后再返回王府。因此,自宫门至云麟台的一路上灯火辉煌,一人高的鎏金庭燎分置两侧,满眼都是金红色的喜绸,衬得阴沉沉的天色也灿烂了几分。


    喜宴上,帝后已然入席落座,下首两侧重臣及女眷亦端坐席上,只等婚仪开始。满座欢欣,人人面上都挂着喜庆的笑意,好像粉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不太平。


    虞静央和祝回雪的席位挨在一起,无声对望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眼下酉时已然过半,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到吉时了。殿下歌舞升平,悠扬的丝竹声里,关皇后却微微焦躁起来,低声问身侧女官:“唐氏呢,为何还不见踪影?”


    女官面露为难,答话道:“娘娘,方才宫外传话,说唐府送嫁马车的车辙无端断裂,如今难以行进,被堵在了半途……”


    像送嫁用得上的各类物品,本是应该事先检查过多次并确认无误的,如今却出了这样的意外,可见唐家办事是何等的疏忽。


    关皇后心下不满,不知为何又感到隐隐的不安,皱着眉下令:“立马从宫中派人去接,若是误了吉时,本宫拿你们是问。”


    “是。”


    女官急匆匆去了,豫阳长公主瞧见这边的异样,问:“皇后神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些宫中琐事,皇姐不必挂心。”


    关皇后压下躁郁,挤出个得体的笑,长公主有意无意地望了她一眼,道:“如此最好。”


    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吉时将至,唐家娘子迟迟未到,连虞静循竟也不见踪影。席上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对,隐约的议论声在殿中回荡,纷纷揣测着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就连虞帝也皱起了眉头。


    关皇后坐立不安,忐忑的情绪达到了顶峰,正欲唤人出宫查看情况,却见女官神情惊乱地赶了回来,低声禀告时发着抖:“娘娘,不好了!吴王殿下得知消息后先我们一步过去了,但没有接唐娘子进宫,连、连同嫁妆把人送回唐府了……”


    “你说什么?!”关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登时嗡地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幸好扶住了面前的桌案。


    今日是虞静循的大婚之日,当初定唐家女的时候他并无异议,后来纳吉下聘时也十分配合,如今却突然这样做,究竟是何意图?


    他这是想毁了婚宴,让自己和关氏一族、乃至皇室的名声扫地!


    女官附耳向关皇后禀报,虞帝没有听见,但看两人神色也察觉出问题来,沉声吩咐道:“钱顺海,你去看看”


    “儿臣来迟了。”


    殿外传来一道男声,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虞静循从门外缓步入殿,身上着玄衣纁袡,宽衣博带,腰间配玉珏组佩,赫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婚服。


    他的身形比从前消瘦许多,但神色堪称平静,走到大殿中央行礼,仿佛将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成婚礼,只是一场乏善可陈的宴会:“入宫途中处理了些小事,儿臣来迟了,望父皇恕罪。”


    不论如何,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不该过于苛责。虞帝神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宽容道:“现在吉时未到,你还不算来迟,起来吧。”


    “谢父皇。”


    “派人再去看看唐家娘子怎么样了。”


    再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真的要误过吉时了,虞帝眉头难以舒展,另行吩咐宫人。虞静循却低首,回道:“父皇,不必再寻了。”


    第120章 出卖


    大殿中鸦雀无声, 在众人静悄悄的注视下,他向御座的方向屈膝一跪,吐露真言:“儿臣不愿耽误唐家娘子一生, 今日众人皆在, 与其浪费时间观一场无谓的成婚礼,还不如说说别的。”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征兆, 令四座皆惊。众人哪里能料到会发生如此意外, 要知道唐家向来追随关氏,这门婚事又是关皇后亲自定下来的,按理说,就算吴王并不属意于唐家娘子, 出于其他考量应该也会欣然接受。


    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才让他执意要在婚宴当日悔婚, 竟是丝毫不顾皇家和关氏的颜面……


    一时间, 殿下针落可闻。虞帝更是愣了半晌,旋即勃然大怒,重重地拍案:“一派胡言!”


    见天子发怒,众人皆惧, 纷纷从席位上起身, 跪地俯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关皇后气得双手发抖, 刻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虞静循那张平淡无波的面庞, 恨不得立刻冲下去甩他两个耳光。


    是什么让虞静循敢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违抗t她的意思,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婚宴?今日这闹剧一出, 莫说会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吴王府乃至关家的脸面和信誉皆要受损,令他们的拥趸寒心, 还直接把弹劾的理由送到了那些敌对的大臣面前!


    关皇后怒火中烧,但尚有一丝理智,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天子,于是立刻转向虞帝,镇定道:“陛下息怒,循儿终于到了娶正妃的时候,今日是高兴坏了”


    她向天子求情,希望能争取从轻发落,无意侧首一望,却陡然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空旷的大殿中央已经黑压压地跪了几人,虞静央、祝回雪,林岳青和两个廷尉府官员紧随其后,此外还有几个同晋王府一向走得近的大臣。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寂静的殿中,虞静央的声音分外突出,眸中是不肯退让的决然。


    ……


    大殿外,金铜庭燎矗立在风中,闪烁的火苗被吹得摇晃不止。


    今日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在席列,她们又已经跪在了中间,看来是难以简单收场了。虞帝忍着不悦,审视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一行人。


    “你们想奏何事?”


    “仍是宣城私兵营一案。”


    虞静央答,不掩饰锋芒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投向高处凤椅上的皇后:“今日儿臣不仅要为自己鸣冤,还要状告关氏一族偷盗官矿,用矿石铸造军械供给他们豢养的私兵营!”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在场的众人都知道宣城私兵营的事,此案真相扑朔迷离,至今仍是晋王与吴王一脉势力拉扯的焦点,但虞静央方才说出的偷盗官矿、私铸军械等事,却着实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倘若案情落实,数罪并罚,必定有一方一败涂地,朝中亦要流血千里!


    殿上气氛惶恐不安起来,虞静央目光未移,始终落在阶上御座处,“近一个月,靖州太守赵维德屡次遭人追杀,好在儿臣派人留了心,如今已将赵太守平安救下,否则他便是如宋长祺一样‘意外暴毙’的下场了。对此,皇后娘娘和关侯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吧?”


    对上她嘲讽的眼神,关皇后呼吸急促,手指扣紧了桌角。


    这时候,左侧席案靠前的位置站起一人,长者身穿官袍,双鬓花白,眉间几道川字纹分外明显,竟是一向不理朝中争斗,却极得天子信任的重臣,大司空周弗。


    众人静默的注视下,老臣行至大殿中间,将备好的信件双手奉上:“地方官员无诏不得离开就职之地,赵大人身不能至,但已托人将一封亲笔信传至玉京,请陛下过目。”


    见大司空出面,关家众人皆慌了神,关侯匆忙起身,疾呼道:“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所谓亲笔笔迹亦可伪造!老臣在朝多年,自认忠心护国,皇后娘娘亦日夜辛劳,从未有过懈怠之时,陛下,切不可听信小人妄言!”


    来自靖州的信件被呈了上去,里面果真写着指认关家在靖州的种种罪行,调换官员、豢养私兵等全部被列在其中,连前段时日刺史宋长祺无端横死,也是他们藏在暗中的手笔。


    且不说真假,就算这些仅是写在纸上的一纸空文,都已足够触目惊心。


    虞帝一字一句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关皇后心下大乱,站起身来指着虞静央等人,厉声道:“若早有证据,何不在朝会上公开奏呈?你们偏要在今日搅局,毁了循儿的婚宴,是想让皇家颜面扫地吗!”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转移矛盾,几人岂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祝回雪平常温顺宽和,此时也开口了:“这个时候,皇后娘娘想起维护皇家颜面了?结党营私、谋夺皇位、坑害亲王及忠臣,有哪一件是国母该做的事?这些大罪就算只拿一件出来,也比搅毁一场婚宴严重百倍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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