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咳咳…咳……”
苏昀听后轻轻笑了一下,似是无声的歉意,想要开口说话时牵扯到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两声便咳出了血沫,脸色愈加苍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极度虚弱了。虞静央微微红了眼睛,急道:“你就这么任由关家的人磋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当时我远在京城外,若你告知兄长,他也一定会帮你的!”
咳声止住了,苏昀咽下喉间腥甜,摇了摇头:“你和晋王殿下已经够忙碌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没关系的,清者自清,关家能冤我一时,冤不了我一世。”
对上他宽容沉静的眼神,虞静央匆匆别开眼,却又看到他身上血迹斑斑的伤痕。苏家清名在外,他也一向光风霁月,从不在朝中站队结党,可在危急时刻,名声怎会有性命重要?她知道他不向自己和兄长求助的原因,因为他代表了苏家,而苏家地位特殊,如果她或兄长出面作保,势必会招来朝中极大的猜忌。
他不愿给人带来不便,更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
虞静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努力想要压下心头的怆然之感。如苏昀这般清白干净的人,竟也逃不过横行霸道者施加的压迫和折磨,或许身处朝堂这一盘棋局中,人人都是最高位那人手中的棋子,可以一朝捧至云端,亦可随时弃之如敝履。
“今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对于虞静央的所思所想,苏昀只当作不知,还向她笑了笑,却见虞静央神情微黯,似是迟疑般没有开口。
他有所察觉,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哪里出事了……晋州,还是宣城?”
虞静央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思忖片刻后还是开口,把近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苏昀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差,对这些自己不知情的变故感到震惊不已,气急之下又开始咳嗽。
“咳咳……”
他咳了好几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灰白的唇色因咳出的血而染上鲜红,喘着气道:“私兵,关家竟然敢做这种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谋反吗?”
见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虞静央t心下自嘲,又觉得温暖。
“现在人人都怀疑那是我们做的,你不怀疑吗?”她问。
苏昀正因关家的所作所为气愤不已,听后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不禁露出笑,温和又认真:“不可能的,晋王那样疼你,如果是他所为,根本不可能把兵营安置在宣城。而你,我知道的,你对大齐江山的感情不输于任何人,怎么会想要颠覆它。”
虞静央垂下头,藏起微湿的眸子。这些时日,她们接收了太多来自朝野中的猜忌和疑心,多得是曾经阿谀巴结的人落井下石,如墙头草般左右摇摆不定,遇上大事一吹即倒,如苏昀这般的深信不疑,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是啊,大齐是她的家,是当年多少族老和长辈含辛茹苦打下来的江山基业,她怎么会不爱它?
第112章 暗格
心酸之余, 虞静央轻道:“兄长和阿绍被囚,姜家受挫,关家虽然被猜忌, 相比我们的境况却是大获全胜, 现在外面只剩下了我和皇嫂,实在是腹背受敌。”
她压下情绪, 继续道:“今日我过来, 一是为了探望你是否安好,二是想要求助于你,若你知道什么与关氏有关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今形势严峻, 外面处处是危机,她定然分身乏术, 自顾不暇, 苏昀心中明白,岂会责怪她的坦诚,另一方面,想到她会在危急时记起寻求他的帮助, 反而使他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欢喜。
苏昀想了想, 问:“在我入廷尉府之前, 吴州矿运一案尚未过去, 后来是如何结案的?殿下, 你可知情吗?”
虞静央知道此事,当时吴州输矿外流之事暴露, 经朝廷详查过后,太守陶屏和矿运使徐正清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羊,但林岳青在结案之前介入其中, 于朝会之上细数个中疑点,硬是将此事拖成了一桩悬案,由于尚未查明“真相”,至今仍是关家和吴王头上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她思绪犹疑,望向苏昀:“你是说……”
“吴州这些年的实权一直在关氏手里,方方面面皆被管得极严,根本不可能被几个负责矿运的官员钻了那样大的空子,只怕那些人是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羊,实际背后指使之人还是关家和吴王。不过,他们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藏匿和偷运铜铁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牟利吗?”
两人对视,苏昀面上浮起淡笑,神情笃定,“殿下,或许我们以前不知道原因,可若发现了他们豢养军队,我想,一切就都明了了。”
在他话语的引导下,虞静央的心跳得渐渐变快了。她想起去畔山营时看到的那些兵器和盔甲,件件闪着寒光,锐利异常,却又不是官府铸造的正规军械,来路不明。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件看起来并无联系的案件,如此一想,就这么巧妙又紧密地串联在了一起,若她们能从矿运的事上入手查出端倪,眼前的种种困难就会迎刃而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呼吸因激动而微微急促,从地上站起来。苏昀脸上始终含着耐心的笑,明明周身血迹狼狈,却像洁净得不染纤尘。
他知道的,三殿下自小聪慧,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如果她愿意,将来也可以像豫阳长公主那样立于朝堂之上,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离开之前,虞静央向面前人许诺,认真道:“苏谨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我相信殿下,也请殿下首先保护好自己,莫要受伤。”苏昀道。
虞静央点点头,最后望他一眼,便抬步准备离开,临到牢房门口时,却又被唤住了:“殿下,等等。”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见从窄小窗口透出来的光线打在地上,苏昀仍靠在角落的石墙边,素衣染灰,清俊的面庞沾着血迹,唯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和柔和。
“还不知下次见到殿下是什么时候,我必须要提前说了……生辰快乐。”
生辰?
虞静央愣了愣,近日诸事倥偬,她整日奔忙,过得不知今夕何夕,经苏昀一提才恍然记起,原来今日已是冬月初三。
再过三日,便是她的生辰了,没想到苏昀还记得。
虞静央心中一暖,远远同他对望,道了一声:“多谢。”
……
从大狱出来,虞静央准备离开,对林岳青道:“林叔父,这段日子就劳烦你了,定要多多照拂他。”
林岳青自是满口答应:“这是自然,殿下不必挂怀。”
廷尉府大狱中虽有关氏的眼线看着,但林岳青的官职摆在那里,自然不畏惧,这些天也都暗中嘱咐亲信看护着,如果没有他,苏昀现在的状况恐怕会更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临到廷尉府门前,虞静央停下,问:“前段时日,林叔父自请重查吴州矿运案,不知现在可有进展了?”
“吴州有关氏的势力深入其中,吴王又时刻紧盯着,几重庇护之下事态复杂,甚为棘手。无奈廷尉府人手有限,若再查不出东西来,就只能就此结案了。”
林岳青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也如实回答,见她神色不明,不由声音低了低,问:“殿下也觉得此案有异样?”
“不仅有异样,而且疑点重重,我怀疑与宣城私兵之事有关。”虞静央道。
林岳青起初没懂,而后思及个中关窍,神情陡然一变:“殿下,你的意思是……”
虞静央颔首,无声肯定了他心中所想。虽然目前都还只是猜测,但到底实情如何,还是要亲手查过才知道。
她忧心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道:“廷尉府是朝廷要处,没有旨意不好出面,我会派遣人手继续暗查,但他日如有需要,我希望能得到林叔父你的帮助。”
林岳青拱手,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放心,臣定不负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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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忙碌着,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三天的光景转眼便溜走了,初六这日是个大晴天,祝回雪和姜瑶在姜侯府提前准备好了午膳,一家人陪虞静央过了生辰,虽然排场比往年稍显冷清,来自各处的名贵贺礼也减少许多,但同在异国他乡的时候相比,还是不知好了多少。
对此,虞静央本该知足,却还是忍不住贪心地期盼更多。处在现在的境遇里,她希望自家兄长和阿绍早日归来,他们人人都能够化险为夷;若一定要为今年许一个长久的愿望,那她想要好人平安顺遂,恶人得到报应,一切都顺利回到最初的模样。
终归会实现的,她想着。
自从萧绍被囚禁的那天起,萧府便没有了需要伺候的主子,至今已经沉寂许久。午后,虞静央毫无征兆地踏进了府邸大门,管家小厮皆感到意外,忙殷勤地准备点心茶水,她回绝了,只说想一个人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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