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谢过可汗。”


    面对阿穆苏突然的冷淡,黎娘子却似没有察觉一般,步履徐徐走到他身边。阿穆苏侧头望她一眼,道:“我看出来了,你的人在这里,心却还是在齐国。”


    “那是我的家。”黎娘子没有否认,沉静的目光投向远处,河岸上空夜色阑珊,映着星光点点,照亮了从梨花寨通往大齐的方向,一条还算平坦开阔的通途。


    “大齐终会变化的,会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取得很大的进步。也许我无法亲历,但至少能够听说。”她说。


    阿穆苏饶有兴趣,轻一挑眉:“变化,比如?”


    这里没有什么敌国的君主,只是她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朋友,所以不必斗心眼,耍心机。黎娘子眸中含着笃定的神采,畅言道:“比如终结灾荒、整顿吏治……再者,女子入朝为官。”


    她没有掩饰语气的憧憬,阿穆苏静静望着,一贯散漫的面上似有动容,最后却只是惋惜地耸耸肩:“只论最后一点,西戎怕是五十年都难以实现了。”


    黎娘子翘起唇角,微微笑了笑,她知道西戎的状况是与大齐不同的,前者无法做到的事,后者却未必不行。至今,男尊女卑的传统仍笼罩在天穹上空,控制着天下人的心神,但在中原,不论是大齐的前朝还是前前朝,都曾在史书上出现过功绩斐然的女皇帝和女大臣。


    现在是昭宁十九年,昭宁,还只是大齐的第一个年号,日后的时间很长。


    两人立在阁楼窗边,并肩远望宽阔的河道、如镜中般沉静的江水,由于挨得近,手背有时会碰到一起,时远时近,相触后又恍然分开。最后一次相撞时,那只稍大一点的手掌忽然动了,极为强势地包裹住身边那只手,温热在指间悄然流淌、传递,从未如此大胆又坚定。


    “如果齐国真的有一日做到了,你也会回去做官吗?”阿穆苏问。


    被紧紧握住手的时候,黎娘子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涟漪,但她没有挣扎,就这样任他握着,答道:“也许会吧,我很牵挂殿下。”


    “那我呢?”阿穆苏突然面向她。


    她没有转身,明知故问道:“你什么,‘盟友’?”


    “我就不该问。”


    两人先后笑了,顺势松开了交握的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黎娘子忍俊不禁,笑得张扬,阿穆苏移开眼睛,无奈地退让了。


    “三日后,我要启程去宣城,特地知会真诚的盟友一声。”黎娘子玩笑道。


    这一年以来,她常常奔波于边疆和中原之间,甚至很少回来落脚,饶是阿穆苏再“不满”,也只有无奈地接受这一事实,岂能当真对她自己的安排置喙。


    “知道了。你刚回来,早些歇息吧。”


    眼见天色不早,阿穆苏准备离开。四周静谧,黎娘子目送他远去,忽然开口:“你是西戎可汗,可以拥有很多女人的牵挂,并不差我一个。”


    阿穆苏的脚步顿住了,旋即又自然地再度抬起步履,将要走出院门时,低低留下一句:“差的。”


    第88章 封地


    大齐, 靖州地界。


    平坦的官道上,一行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行,护卫身着便衣, 很是低调, 叫人看不出是公主仪驾。


    马车里,虞静央靠在身边人怀里睡得正熟, 这时, 车轮滚过石子颠簸几下,她身子晃了晃,成功被扰醒了。


    刚刚醒来,虞静央睡眼朦胧, 还带着些许迷茫,掀开车帘张望, 奈何入眼除了光秃秃的道路, 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是到哪儿了?”她直起身体,问。


    身边的萧绍答:“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宣城了。”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虞静央缓了一会儿,彻底清醒了, 半晌觉得无聊, 拿起桌上的舆图翻看起来, 看见上面标明的几处山川秀水, 现在都成了她踏足过、也亲眼目睹过的景色。


    她笑:“还是嫂嫂知道得多, 昨日那个瀑布果真壮丽非凡,与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你若喜欢, 过几日回程的时候可以再去一次。”萧绍也弯起嘴角,帮她倒了杯热茶。


    他们此次是秘密出行,征得天子的同意后便悄悄离了京, 一路沿着官道走,越往南行,气候就愈加温暖。靖州下属城池众多,他们不着急赶路,于是悠闲地走走停停,虽然还没有到达最终的目的地,但已经看过了不少好风景,辗转多日,如今总算是到了宣城脚下,她数年未能谋面的、失而复得的封地。


    马车辘辘前行,人迹逐渐多起来,萧绍叮嘱道:“你重掌宣城不久,难以全然了解当地的实情,也许忽略了什么隐患,等到了城里,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得知虞静央有意前往封地散心的时候,萧绍很快便答应了同去,一是为了亲自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则是存了摸清何人在宣城作乱的心思。赶了多日的路,他表面闲暇无事,与她共乘马车,实际上t早就派人提前去宣城探路,有时马车停下休整便会看传回来的报信,并吩咐人处理。


    现在,萧绍已经基本摸清了宣城的情况,知道那座私兵营依然在,而且背靠的势力颇大,因此,这里必然不是完全安定的,倘若他们的身份不慎暴露,很可能会招来祸患。


    “怎么了?难道就是因为你上次对我说过的‘小差池’?”虞静央故意装傻,疑惑问。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在兰县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萧绍暗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把实情坦白,只硬着头皮继续圆:“没错,虽然是小差池,但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这家伙,说真话能怎么样?


    虞静央心头有些火气,把帕子从他手里抽回来:“害怕了?那你回去吧,我再叫别人来就是了。”


    说完,她拍了拍车窗,作势要起身下车,被身边人一把拉了回去。萧绍下巴在她肩窝轻蹭,服软道:“我只是担心你有危险。”


    虞静央挣扎几下,闷声不说话。


    ……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入宣城城门。沿路街市很是热闹,人潮如织但依旧秩序井然,点心坊、包子铺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到处是摊贩百姓的叫卖声。虞静央打开车窗探头望,看着眼前的场景陌生又熟悉,比几年前更加繁华。


    穿过两条大街,马车驶进一早就准备好的落脚之地,一座四进的宅子。经历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众人大都感到疲惫,纷纷散去休整,虞静央也累了,简单梳洗过便窝进了软榻。萧绍清楚她心情不佳,默默守在她身边,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不过还没等她态度松动,萧平从外面进来,禀道:“将军,有急报。”


    “知道了。”萧绍应了一声。


    虞静央也听见了,但一直一言不发。萧绍眼中含着无奈,安抚地摸了摸她后脑垂着的墨发,还是起身跟着萧平出去了。


    等到萧绍回来的时候,虞静央已经坐了起来,静静靠在榻边看话本。萧绍见状笑了笑,到她面前主动道:“奔波了一天,累了吗?想歇息还是出去逛逛?如果想出去就带好护卫,莫要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去哪儿?”虞静央拉住他,脸上写着不愉。


    “我有公务要处理……”


    萧绍答道,对上她一转不转的目光,不知为何有所躲闪。半晌过去,他终是屈服,叹道:“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别生闷气。”


    萧绍决意坦白,让房中守着的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房门关上,他执着她双手,低低道出了实情:“有人在宣城地界养私兵,秘密造了一座私兵营,幕后之人尚未可知。”


    说罢,萧绍有些紧张地等待着虞静央的反应,果然见她眼中一晃,因震惊而微微放空。他又开始自责起来,有些焦躁地站起身:“我就知道不该告诉你,只会让你害怕……”


    好在虞静央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害怕,但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她忧心忡忡地摇摇头,问:“你刚才闷声不响准备出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已经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就没有隐瞒对策的必要了。见她状态还好,萧绍稍稍放下心来,道:“这次我们过来带的人手不多,不宜打草惊蛇,只要锁定那座私兵营的位置,摸清他们的来历,等回到玉京,我再同晋王商议如何动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虞静央把手里的话本搁在桌上,开口问道:“你要设法混进去?”


    “是,伪造一个身份,夜深时进去,争取天亮前出来。”


    “我和你一起去。”


    萧绍愣了愣,随即斩钉截铁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里是我的封地,我有责任查清那座军营的底细,还百姓一个安宁。”


    虞静央站了起来,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轻轻打着转,“何况,你应该清楚的……对一群军营里的将士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柔弱女子更能使他们放松警惕了。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带上我,远比你们几个男人结伴行动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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