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严酷,行刑时使用的皮质刺鞭足有七八尺长,轻而易举便能使人皮开肉绽,以前有身子骨弱的文官受过三十鞭,要在床榻上将养近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行走,萧绍虽为武将,但也是常人之躯,如何能受五十鞭?


    父皇一向疼爱他,为何会……


    虞静央想起晚棠的话,他为何会忽然那般急切地进宫请命,要去攻打南江?怕是知道当前形势不妙,只要大齐扭转战败国的地位,就可以夺回失地,庇护百姓,更能在外交上不再受制于人……如此,她便可以留下了。


    虞静央的心脏好像被针刺了一般,突然阵阵疼痛,使她连呼吸都艰难起来。她忍着不适,哑声问:“是何人来知会的?”


    “殿下放心,是苏府来的小厮,没让旁人发现。”


    是苏昀。


    “那就好。”虞静央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感觉一刻都等不及,于是不再犹豫:“晚棠,快去备车,我们去萧府。”


    ……


    夕阳西下,街市上来往热闹,萧府外却门可罗雀,除了两盏暗淡的灯笼,剩下就是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无一不沉默着,看上去格外冷清。


    马车停在不远处,身穿暗色薄氅的女子向府门口走近,兜帽严严实实地挡着她脸,身后还跟着个侍女,同样看不清面容。


    “来者何人?”


    正在巡逻的护卫们听见动静,当即喝道。女子未见慌乱,而是又朝着为首之人走近了些,微微抬起头。


    “萧杰,是我。”


    “三殿下?”


    被称作萧杰的护卫首领同萧平一样,也是自小跟在萧绍身边的人,因此也与虞静央相熟。认出是她后,萧杰明显惊了一下,匆匆行礼。


    萧杰看装束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于是屏退手下,劝道:“三殿下,您请回吧。今日将军触怒圣颜,陛下勒令封禁府邸,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里面那些侍卫就是从宫中派来专门看守的。”


    各人有各人的职责,虞静央本不想为难他,奈何现在心急火燎。她望了望里面,低声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他们支开?我只想进去看他一眼。”


    现在将军满身是伤,又遭软禁,若能同三殿下见一面,应该会很高兴。萧杰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量再三后,悄声道:“末将试试吧,您等一等。”


    说完,萧杰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街对面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慢着。”


    虞静央分辨出来人的声音,转身一看果然是萧侯,正负手走来。


    虞静央少年时常与萧绍在一起,但他同萧侯不亲厚,也不常相见,是以虞静央并不太熟稔。不过终究是她的长辈,她敛下急切,唤了一声:“萧伯父。”


    “殿下金枝玉叶,老夫一介臣子,怕是担不起这一声‘伯父’。”


    萧侯走到她对面,行的是臣子对公主的礼,说出的话语却并不恭敬,“今日犬子已然为殿下惹怒圣上,尝尽皮肉之苦,至今仍昏迷不醒。殿下漏夜前来,是还想如何?”


    虞静央无暇追究他的“失敬”,但心一紧,轻道:“我并无他意,只是听说他伤得很重,特意拿了生肌祛疤的药膏来,可否让我进去看看他?”


    萧侯对她早有成见,冷淡道:“殿下的心意,老臣替犬子领了,至于进去探望就不必了。看眼下形势,两国再续盟约之事八成确定,殿下的去向也随之明了,若殿下当真为他着想,就该明白你与他之间难有结果,与其纠缠不放,不如早日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萧侯这番言语明显是自作主张,不是萧绍心中所想,等他醒来得知是一定会发怒的。萧杰怕虞静央当真听信,试图劝说萧侯:“侯爷,将军尚未醒来,这……”


    “你是他的护卫,应该知道如何才是为他好。”萧侯扫他一眼,声音严厉。


    萧杰虽出身萧氏,但只效忠于萧绍一人,心知在他眼里,怕是宣城公主一根头发丝儿的地位都要高于萧侯本人。见萧侯不听劝告,萧杰也不再打算留情面,正欲开口说话,虞静央已经神情暗淡地点点头:“本宫知晓了。”


    兜帽掩住面庞,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声音低低的,仿佛极为落寞。萧侯见她好说话,面色也有所缓和:“殿下豁达,老臣感激不尽。他日南江使团离京返程之时,老臣定会向陛下进言,再为殿下添妆傍身。”


    “多谢萧侯好意。”虞静央似乎有所振作,但还是生气不足,不过有情人被迫分离,她状态不佳,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虞静央轻轻一叹,从身后晚棠手里拿过一个锦盒,里面放着那块碎了又粘好的蓝白玉佩:“这东西本就是他的,萧杰你拿着,帮我还给他吧。”


    萧杰是接过了,但急在心里。虞静央浑然未觉,向萧侯告辞并上了马车,微风吹起车帘一角,她杏眸发沉,双唇紧抿,神情绝非“伤怀”那般简单。


    她把东西交给了萧杰,那盒子里放着玉佩,在玉佩之下的软绸缝隙里,还塞了一小块从公主府屋檐掉下来的瓦片。


    他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不论最终父皇下何种诏令,她都不会再回到南江,哪怕截杀、出逃、走投无路自寻短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侯立场摇摆不定,如今倾向于萧绍与沈家联姻,虞静央心里清楚,不会因为萧侯而迁怒萧绍,更不会因为那番话而心生动摇,徒自悲伤。


    车窗叩叩地响了两声,像是被人从外面敲击。当日被疯狂的百姓堵在街口的阴影尚未消除,虞静央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双手紧紧扣住车壁,不可控制地呼吸急促起来,然而,她没有听见晚棠呵斥或马受惊嘶鸣的动静,而是陌生的、错落的几声道歉:“三殿下,那日对不住!”


    窄小的空间里,虞静央身体僵住,眸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她唰地打开车窗,掀开帘子,看见外面是成群结队的布衣百姓,不同于像那天一样来势汹汹的围堵,而是自觉地空出了一定距离,全都守在她的马车前。


    “你们这是……”


    虞静央匆匆走出马车,看见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装鸡蛋的篮子,有的是油纸包着的点心零嘴。


    为首的百姓是个中年农妇,就站在虞静央面前,黝黑的面庞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那日我们心中急切,又遭歹人挑唆,一时便被引得是非不分起来,这才犯了糊涂,将公主堵在了街上……现在想想,实在是不该。”


    农妇说完,身边众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京城散布流言,害得人人都以为战事将起,何等歹毒的心肠!”


    “当时没有留意,现在却觉得蹊跷得紧,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至今都不知去向!独留下我们与公主起冲突,当真打的好算盘!”


    “当年三殿下远嫁已是为国牺牲,我们如何还能逼迫她?依我看,倒不如真的爽快打一场,我们也不必再被南江轻蔑了!”


    “三殿下,对不住!”


    百姓的议论一声接着一声,其中也偶尔出现支持开战的声音,最后渐渐统一成整齐的赔罪道歉。虞静央怔在原地,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看着众人拿在手里的鸡蛋、点心被捧到她面前,几乎要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刹那,虞静央的眸子开始发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她站在府邸门前,用公主食邑里包含的粮食换百姓自家种的甜李、酸杏子,一碗米可以换好几个。农家自种的果子味道清甜,同皇家进贡的那些滋味远不一样,现在想想,她也有许久没有吃过了。


    “……没关系。”


    当时闹出的不快,惹出的麻烦,现在全都一笔勾销。虞静央很快抹去了眼角的水光,没让任何人看见,蹲下身,亲自扶起了在自己面前的农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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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府,正院。月上树梢,侍女小厮悉数退下,房中几盏烛影轻晃,虞静延坐在主位,沉吟不语。


    继淮自请出征,却被处以鞭刑,t软禁在府上,傍晚时分,皇宫再度传召了南江使团商谈,如此种种,已经足以窥得八九分圣上的态度,他们必须早日采取行动了。


    虞静延神色愈发暗沉,手边摆着一幅玉京到南江的地图,似乎已经有了打算。祝回雪心知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在对面问:“殿下准备怎么做?”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虞静延没想瞒她,目光盯在地图上一处:“南江使团踏上返程时,邕州的越青山是必经之地。那里已经远离了玉京,且地形陡峭,易于埋伏。”


    祝回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色微变:“殿下的意思是”


    烛火映在虞静延侧脸上,让祝回雪看清了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踌躇或动摇。他没有明说出来,意思却已经明显提前埋伏好人手,在越青山一带将虞静央劫走。


    这样做何其冒险,却是已经是唯一可行的法子。虞静延是皇子,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义劫人,正好邕州地界匪患颇为猖獗,待到事成,或许可以推到那些匪寨头上,也趁此机会清剿匪患,换邕州百姓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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