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央眼中神采冷淡, 刻意自轻自贱的话语中隐隐含着怨恨和不甘, “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 是去是留, 但凭父皇发落吧。”


    “哎, 三殿下,三殿下!”


    钱顺海在后面连声唤着, 虞静央当作没有听见,径自走远上了马车。


    她不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兄身上,好在还有晚梨, 还有自己。


    形势至此,她应该为自己筹谋后路了。


    ---


    ……


    琉璃灯盏忽闪忽闪,云雾般缥缈的帷帐在空中飘摇,女子曼妙的身影在轻纱后若隐若现,吸引着人不断靠近。


    阿绍,阿绍……


    萧绍循着声音,掀起一层层帷帐走进深处,方才那道模糊的身影却又消失不见了。


    朦胧的雾气充斥在眼前,他一边用手挥散,一边四处张望,转过身,女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浸水般的杏眸盈盈望着他,好像能摄人心魄。


    你终于来了。


    她语气似嗔似怪,纤柔的指尖却在即将拉住他手时骤然消散。萧绍一惊,立刻抬起头寻找,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不远处的贵妃榻上,身体微微蜷缩着,好像极为痛苦。


    阿绍,我好难受……


    帮帮我……


    女子眸光迷离,面颊泛着病态的红,外袍半曳在地上,露出一片莹白的皮肤。一声声呼唤如同心魔,萧绍呼吸越来越重,神智如同被细丝缱绻牵t缠着,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满殿昏暗,潮热的水汽蒸腾直上,萧绍早已沉溺其中,一遍遍轻吻着她汗湿的眉眼,下一刻,柔软的床榻突然变成了一片空洞,萧绍心神大乱,慌忙想要拉住她的手:“阿绥,阿绥!”


    虞静央消失在他面前,萧绍只感到一阵晕眩,再次睁开眼,却是置身于一处木头筑造成的高塔,正燃着熊熊大火,汹涌的火舌嚣张地舔舐着周遭一切,滚烫热气扑面而来。


    此处不可久留,怕是很快就会被烈火烧毁。萧绍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想着快点离开好脱身。


    阿绍,救我!


    忽然身后传来绝望的呼喊,萧绍猝然回头,看见虞静央站在火海深处,衣裙和脸上沾满血色,身后木梁不断倒塌跌落。


    阿绍,我好疼……


    救我,救我……


    萧绍面容失色,立马想要冲上去,腿脚却像被人死死禁锢住,用尽全力也动弹不了半分,最后跌倒在地。


    “阿绥,阿绥!虞静央!”


    他声嘶力竭地胡乱喊着,丝毫不顾形容狼狈,仍不顾一切地往她的方向爬,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样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虞静央眼中充满惧怕和惊慌,全力向他伸出手,却得不到拯救。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她身上的血迹越染越多,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也开始开裂,现出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阿绍,救我!


    最后一声呼救过后,她的面容,她的身体,就这么在萧绍眼前失去色彩,轰然化作了飞灰。


    不要!


    萧绍身体一个激灵,陡然从梦魇中惊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暗绀色的帷帐顶,他出了一声冷汗,睁着眼睛反应许久,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梦。


    回过神,萧绍长舒了口气,急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下去,动动僵硬的身体,感觉到身下一片异样的黏腻和冰凉。


    “……”


    他心情纷乱,手背盖在额头上,片刻,终于是认命地从榻上坐起来,侧头朝窗牖方向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


    今日朝中休沐,是以他不必赶着时间。等到萧绍洗净身上的狼狈从净室出来,打开窗户,外面朝阳已然升了起来,他早已没有睡意,索性先去书房看起了公文,须臾思绪逐渐跑偏,脑中全是一件事: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他该怎么办。


    萧绍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纸张,心中已有了打算。


    黎娘子就是晚梨,这一消息对他们行事有大助力,就算晚梨不愿公布身份,梨花寨的势力也是可以利用的。若他与梨花寨合作,提前在虞静央去南江的沿路埋伏,或者设计让梨花寨出面同大齐交涉,届时南江沉不住气先动手,他们再趁势开罪,动用武力……


    他正思量着,萧平急匆匆赶了进来,神情焦灼,禀道:“将军,边境出事了。”


    “怎么?”萧绍问,大齐边境线漫长而曲折,不知是哪一带。


    “入秋后连日下暴雨,闵江正处汛期突发决堤,冲淹了大片农田房屋,大量南江难民涌进甘城,抢夺衣物饭食,两国边境乱成了一团。”


    甘城是齐境最靠南的边城,可闵江是南江境内北部的河流,受灾不应牵连到大齐,何况还有军队驻守。萧绍皱起眉:“守军呢?”


    “自从当年大齐战败,甘城的城墙就越筑越低,此次事发突然,难民又太多,许多人顺着城墙便逃进了大齐的城池,我们的将士难以全然应付。”


    萧平答道,又低下头,顶着压力补充,“还有南江那边的人,仿佛存心欺凌一般,大齐百姓被难民抢了房屋粮食,申冤无门,有心组织起来抵抗,反被南江守军镇压了下去。我方官员忌惮他们,忧心事情闹大不好交代,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终于难以负担才上报到了玉京。”


    萧绍坐在桌案前听着,手缓缓握成了拳,这就是他们一味忍让的结果,换不来对方任何的尊重和体面,只有无休止的欺侮。南江人平时常差使边境百姓充当苦力,如此还不够,天灾一发生,大齐人还要陪着他们国家安置不了的难民一起流离失所,抑或是把自己的饭食房屋“让”给对方,蒙受一场无妄之灾!


    为何官员会忌惮,不敢报到玉京?无非就是因为南江战胜国的地位。南江人常年剥削边城百姓,难道从前当地没有上报反映过吗?但大齐朝廷的态度一贯就是容忍大度,就算他们报上来,结果又会有什么改变?


    萧绍忍着怒火,问:“这件事,宫中知道消息了吗?”


    萧平明白他询问的目的,回道:“天亮时便有人去禀了。陛下已经向甘城附近的几个邻城下了诏,命它们全力支援甘城度过难关。”


    虞帝的旨意在萧绍意料之中,不过这次他却难以释怀。大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那一刻,萧绍下定了决心,走到身后博古架的暗格前,拿出了一个古朴却精致的锦匣,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号令淮州军的半块虎符。


    “备马,我要进宫一趟。”他神色微沉,却格外坚定。


    快马一路穿行,越过喧闹的大街和布衣黎庶,萧绍穿上了自己的铠甲战帔,来到乾安宫门前却没有求见,而是停在了殿外。


    冷风猎猎,吹起了披挂在身后的玄帔,他将虎符放在身前,旋即跪地。


    五年前,他以萧侯世子的身份跪在宫城外,磕得满头是血,最终也没能留住自己心爱的姑娘,那时风声萧索,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五年后,他直入帝王殿请命,私心依旧为那个姑娘,但也多了一份公心为天下百姓,以战止戈。


    ……


    乾安宫内殿,乐安不久前才从太学下学,此时还没有被接回王府,正在虞帝身边玩耍。听说萧绍正在殿外长跪,还带着虎符,虞帝登时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变得不佳。


    混小子,莫不是真的以为没人会罚他!


    “就说朕政务繁忙,不见,让他回去。”


    “回陛下,奴才已经说过,但萧将军不肯离开,说陛下何时愿意见他,他便跪到何时……”


    虞帝气得重重拍桌。乐安手里拿着个鲁班锁,正趴在龙案上玩得入迷,被身边长者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


    虞帝一向喜爱这个孙女,也不想她被吓着,于是压下火气,温声同她商量:“乐安,皇爷爷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先去内室玩可好?”


    乐安听了不闹,乖巧点了点头。等到宫女带着乐安进了内室,虞帝沉下脸色,发话道:“让他进来。”


    殿中气氛艰滞,守在两侧的宫人心知山雨欲来,无不噤若寒蝉。萧绍入殿后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走到大殿中央,向虞帝跪地稽首。


    虞帝见状重哼一声:“为何行此大礼?”


    天子语气不善,此时殿下跪着的但凡是个羊质虎皮之人,八成都会因为畏惧而不敢说出打算,但萧绍已然心思坚定,注定不会因此而退缩。


    “南江气焰跋扈,边境百姓水深火热,难以安居,此为人君之伤;公主离国和亲,在外受苦受难,此为人父之痛。臣为人臣,既以君主之痛为痛,亦以黎民悲苦为罪。”[1]


    萧绍将半块虎符举过头顶,道,“臣不想再看大齐受异国压迫,愿率淮州军南下攻打南江,一雪我大齐前耻,求陛下赐下另一半虎符,准臣出征!”


    自古以来王朝为了制约权力,习惯将象征兵权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由实际掌兵的主帅掌管,一半则交由朝廷,想要调兵遣将必须同时拥有两块虎符,大齐开国后更加强皇权,将那一半虎符交给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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