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绍话语中最主要的一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处,是苏昀最先敏锐察觉到的萧绍,在向他宣示主权。
苏昀不卑不亢,唇边露出淡笑:“多谢提醒。不过敢问萧将军,你现在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说出的这番话?”
对面萧绍的脸色顿时一沉。苏昀毫不在意,言语温润里含着机锋:“三殿下远嫁他国,若能如愿同南江王储和离,就是抛却负担的自由之身,诚然与萧将军曾有过一段少年情分,但也是过去的事了。方才萧将军嘲我不知分寸罔顾家族,却忘了自己说的话亦是超出本分,与苏某所做的‘越界’之举又有何差别呢?”
苏昀的话可谓是正中要害,听在萧绍耳朵里分外刺耳。偏偏他所说既无逾矩亦无错谬,乃是真切的大实话,说白了对现在的虞静央而言,自己和苏昀的身份并无不同,都是毫不相干的“外男”。
两人隔着距离对视,只短短几息就拆擦出了硝烟。萧绍向他逼近两步,眸色微寒:“过去还是不过去,是我和她的事。”
话中意味昭然若揭,苏昀缓缓一笑,回道:“苏某拭目以待。”
苏昀身后跟着御前侍奉的小黄门,还有捧着各式赏赐的宫女,看来正是要去公主府。想到他又要和虞静央见面,萧绍眸子愈发黑沉,心中的焦躁莫名更甚了。
萧绍忍着郁气,反把唇一勾:“苏博士得陛下器重,还是抓紧时间把赏赐送到,也好早些回来复命。”
“自当如此。”苏昀面色如旧。
烈阳如火,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开来,一个迈步上台阶,一个徐徐向下走,逐渐越行越远。
……
殿外说话的功夫,虞帝已经放下南江送来的那份文书,批起了其他的奏疏。见萧绍走进内殿,虞帝瞧他一眼,饶有兴趣地问:“和谨之吵完了?”
两人处在乾安宫地界,打了个照面又交谈许久,自然逃不过皇帝的法眼。不过方才他们都压着声音,关于具体说了什么话,就不是旁人随意窥探得到的了。
“臣与苏博士只是正常交谈,并无争吵。”萧绍道。
虞帝没有怀疑,像是当真放下了心,随和道:“那就好。你和谨之一文一武,都是朕身边的信任之人,若能投缘交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投缘……
萧绍心中轻嗤,毫不避讳道:“臣与苏博士是因三殿下才结识,平日鲜少往来,不过泛泛之交而已。”
“这话说的,要是央儿多在其中牵线搭桥,你们就能熟稔?”
见萧绍不语,虞帝低头看奏折,自顾自笑道:“其实从央儿回来的时候,朕就担心你心思未了,直到听说你用‘已有家室’向她扯谎才让朕真的确认,你对她当真已经无意。”
面对天子的打趣,萧绍却没有半点玩笑的反应,仿佛含着心事一般。虞帝有所觉,笑意渐渐淡下去,看过来的眸光微深:“继淮,你该不会旧情未死吧?”
旧情未死?
萧绍静静抬起眼,其实,现在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念头了。曾经的自我告诫和警告好像禁锢心神的监牢,锁上一千次,却又被亲手破开了一万次。
“如果臣说是,陛下会不会允准?”
他鬼使神差问。
……
没人知道皇帝是怎t样回答的,用过晚膳,萧绍如常出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沿着道路一转,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房门打开,虞静央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向身后藏,看清来者是谁后一愣。
“你……你怎么来了?”
萧绍想要回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般贸然前来就是唐突了。
毕竟他和苏昀一样,只是个“外男”。
思及此,萧绍焦躁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道:“近日玉京酷热,你又容易中暑,陛下放不下心,就让我来看看。”
“哦。”虞静央干巴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疑惑。父皇担心,午后的时候不是已经让苏昀来看过她了吗?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存在漏洞,萧绍轻咳一声,却也想不出什么找补的话了。毕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撒了一个谎,再撒第二个不会起到解释的作用,只会越描越黑。
他立在原地,十分刻意地望了一眼镜屏后放着的冰盆:“这冰已经够多了,只供你一人用,应该就不会热。”
“嗯,府上很凉爽,不缺冰的。”不知他还要说什么,虞静央也顺着话茬点头。
天色擦黑,府中一片寂静,晚棠最识眼色,早就悄悄退了下去。房中仅剩他们二人,虞静央抿唇,正想招待萧绍坐下说话,他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单独相对,萧绍原本还有些局促,但一想到昔日有很多这样的时候,那阵不自在的感觉便渐渐消退下去。
房中很安静,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一步一步到她面前,看见她手指捏着袖口,长睫不安地掩住那双灵动的眼睛。
她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张扬活泼的模样,但无论如何,她都还是她。
上次见面还在晋王府发生了争执,几乎是不欢而散,萧绍倒是不记仇。虞静央觉得他的态度转变得有点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但此时她也无暇深思,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那只纸鸢。
“多谢你替我把纸鸢修好。”虞静央道。
那天风筝被树枝刮破,已经没了修补好的希望,她吩咐下人扔掉,被萧绍拦了下来。她以为他是故意找她的麻烦,毕竟后面发生的口角也确实十分不愉快,却没想到过了两日再去晋王府的时候,乐安高兴地把纸鸢重新拿到了她眼前。
修补得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裂痕,偏偏上面画着的样式没变,还是那只有点丑的金腰燕。
虞静央惊奇不已,一边因旧物失而复得而喜悦,一边好奇是什么能人的手艺如此巧夺天工。谁知乐安摇了摇头,颇为骄傲地说:“才不是什么能工巧匠呢,这是萧叔父修好的!”
萧绍哪里有这种精细活的功夫?
虞静央愣住,回过神后想明白什么,又去原来破口的地方细细观察,当真看不出任何曾经破损过的痕迹。她转而去看其他细节,最后才在燕子的尾部发现了一些和原本不同的地方,再端详粘浆糊的缝隙,也比从前那个精致了一些。
这不是他修的,而是他仿照着原模原样画了一幅样式,重新粘在了风筝骨架上。
窗缝进来的微风带着潮气,吹乱了虞静央的几缕鬓发。她手里拿着纸鸢,此时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也不抬头看他,可见道谢没有诚意。
“我不是替你修的。”
那个“替”字被咬得尤其重,萧绍绷着道:“就算坏了,你也不能说扔就扔,它不光是你一个人的。”
确实如果当初没有他的帮忙,她画不出这样一只完整的燕子,可他……
虞静央抬头:“你的意思是,它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东西?”
“……总之现在是我画的。”萧绍立刻移开眼。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虞静央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把纸鸢收回原处,翠色流苏在她鬓边流光溢彩,随动作一步一晃。
萧绍很快注意到她的新首饰:“这是今日苏谨之送来的?”
第49章 青莲
“嗯?”
半晌, 虞静央才意识到他在问步摇,神情阴了又阴,着实不好看。她不禁露出笑来, 小声辩解道:“是父皇赏的, 苏昀只不过是奉命来送一趟。”
即使知道来自皇宫,萧绍依旧冷冷看了一眼, 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虞静央秀眉悄悄一挑, 问:“你觉得不好看吗?”
她探手摸伸出发髻边的簪头,低垂的眼眸含着复杂的情绪:“像这样上好的翡翠,我也有多年没有见过了。想来父皇定然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不然也不会忽然给我这么厚的赏赐。”
南江文书刚到, 皇帝就降下极丰厚的御赐,任谁能不暗暗揣测和怀疑?外面已经有了风言风语, 也怪不得她不安。
萧绍紧皱着眉头:“事还没有定下, 别胡思乱想。”
虞静央却听不进去,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手臂:“如果最后我被送走,你是不是还是会与那个沈娘子成亲?”
萧绍一怔, 见她清透的杏眸里蒙着一层水雾。明明已经否认过很多次, 她却还在钻牛角尖,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这样一副拧巴别扭的性格。
他无可奈何, 任她抓着自己:“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好好记着。你在意的这两件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她声中发涩, 追问:“只要我不愿?”
“只要你不愿。”
萧绍抽出手帕,塞到她手里:“把泪擦干净。”
如同得到了保证一般,接下来的虞静央冷静了许多, 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冰盆里坚冰融化时滴水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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