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笑得纯真又灿烂,眼睛都弯成了一双月牙,手里拉着风筝线奔跑。看见这副无忧无虑的场景,萧绍不由柔和下来,正欲抬步走进花园,听见乐安欢快的叫声:“姑母快看,我的比你高!”
萧绍已然跨出去的脚步顿住了,侧头一望,才发现不远处花丛中还藏着一个杏黄色衣裙的身影。女子衣着轻便,头上的珠玉流苏提前摘去了大部分,墨云般的青丝发髻随着小跑的动作轻晃,手中同样拽着一根细线。
他抬眼望天,见头顶苍穹碧色如洗,一片澄空里,两只纸鸢相映成趣,随着徐缓的微风错落飞舞,其中飞得较低的那只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不是蝴蝶或朱雀的形状,与时兴的精致样式差了十万八千里,是只画得很粗糙的金腰燕。
萧绍怔然,记忆不由自主地被唤回了过去。
……
公主府。
桌案上放着好不容易拧好的铜丝和细线,虞静央趴在旁边画燕子,画了好几幅都不满意,气呼呼地把笔扔在纸上:“做纸鸢也太难了,我不做了!”
于是萧绍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小公主拉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不由失笑,走到她身边瞧见纸上那只四不像的燕子,于是更加忍俊不禁了。
“你还笑我!”虞静央怒道。
萧绍忙把笑容藏好,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笑是笑你可爱,你哥哥可是会真嘲笑你的。他说你做不出风筝,就这么放弃,不是遂了他的愿?”
虞静央不满地撅着嘴,萧绍趁热打铁,继续好言好语:“你瞧,其他的东西不是都做好了吗?阿绥这么心灵手巧,不过是一只燕子,只要多试几次,如何能画不好?”
心气高的公主殿下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被他这样鼓励不由松动了,委屈倾诉道:“燕子真的很难画,我画了很多次都难看……”
连凤凰牡丹都能画好,谁知会被一只燕子给难倒。萧绍好气又好笑,无奈哄道:“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我和你一起画。”
他把蘸好墨的画笔重新拿给她,随后靠近握住她手。交叠的手指控制着细细的笔尖,小心翼翼在纸上下笔,逐渐勾勒出一只金腰燕的轮廓。
被萧绍圈在怀里,虞静央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看见纸上那只终于好看许多的燕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想起方才的满腔怒气,她不禁羞赧,别别扭扭拽着他袖口,小声说:“我怕我粘不好,我们画的这只燕子就毁了。”
听着她闷闷的声音,萧绍心里软成一团,安抚地捏捏她指节:“我就在这里,你做坏一只,我们就重画一只。”
……
乐安正玩在兴头上,无意一瞥就看见萧绍立在门口,兴高采烈地呼唤:“萧叔父,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她这样一喊,假山后的虞静央也发现了他,下意识回头望。然而风筝飞在天上离不开半点关注,片刻走神间,虞静央的那只纸鸢在空中晃动,险些就要跌下来。
乐安看不出大人之间的情绪涌动,现在满心都在玩上,见状最是着急:“姑母别走神,要掉下来了!”
虞静央反应过来,强行忽略自己发烫的双颊,忙收紧手中线。奈何花园里空间有限,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围墙边缘,前方没有路,风筝便也飞不远了。
她试图换个方向走,于是拽着线往回拉,可天公不作美,突然袭来一阵强烈的风,原本平稳高飞的燕子风筝陡然脱了线,摇摇晃晃坠落下来,最后挂在了花园角落一棵十分高大的桂花树上。
乐安风风火火跑了过来,苦恼道:“好高的树,这该怎么拿下来?”
虞静央也想不出办法,这棵树本就生得高,风筝还挂在树冠上,她连仰头望都困难,更别说取下来。
话语间,已经有小厮搬来了梯子凳子,张罗着爬上去为主子拿风筝,可惜都不够高,又有身手灵活一些的想直接爬上树,最后又跌了下来。
如果是只普通纸鸢也罢,但挂在树上的这只是宣城公主少年时亲手所做,平时一直收在库房里束之高阁,虽然不像外面卖的那样精致好看,但连晋王殿下都宝贝得很,看宣城公主现在的脸色,应该也是格外珍惜的。
众人围在树下一筹莫展,萧绍立在远一点的位置,将他们的模样尽收眼底。
轻飘飘的纸鸢陷进茂密的枝叶中,只能看见半个轮廓,小厮们如何努力都触不到,更别说拿出来。虞静央掩去微黯的神色,也不欲再为难人:“罢了。”
许多年前的东西,到了该走的时候,想留也留不住。
她转身欲离开,身后却来了一人,险些被她撞进怀里。虞静央急急停下步子,扶住身边的晚棠才稳住身形,一抬头,竟发现是萧绍。
“你……”虞静央语塞。
萧绍移开目光,越过她走到桂花树下,对小厮道:“拿把剑来。”
小厮忙去取了来,众人不知他准备怎么做,都向后退避几步。萧绍抽出剑,旋即飞身拔高数尺,脚踩在高大的围墙边沿,目光紧锁在树上某处,手腕一动,剑刃便瞄准目标飞了出去
“唰唰”两声响,树杈连着枝叶被隔断,卡在中间的纸鸢应声而落。
“萧叔父厉害!”乐安最高兴,第一个跑上前去,不过捡起纸鸢,刚刚还开心的脸上又烦闷起来:“啊,怎么破了!”
虞静央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只见风筝表面早已被尖锐的树枝划破,原本牢固的纸面翻折起来,上面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裂口,栩栩如生的金腰燕也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样大的口子,就算被修补好也会漏风,飞不起来了。
虞静央静静端详着,指尖在破口处摩挲。直到被乐安拉住衣角,她回过神,挤出个笑来:“姑母没事。”
不过是一只做得不好的风筝而已,坏就坏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无意看了一眼对面的萧绍,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虞静央睫毛颤了颤,愈发感到心烦意乱,把纸鸢交给小厮:“扔了吧。”
“t慢着。”萧绍叫住小厮,却是朝虞静央走近两步,盯着她:“这是殿下少时所做之物,就这样扔了岂不可惜?”
“它已经不能飞了,留着也没有价值。”虞静央不看他,只回道。
萧绍黑眸微沉,莫名一阵躁郁:“风筝如此,那人呢?在殿下眼里,一个人如果没了价值,是不是也可以随意丢弃?”
其实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现在在说什么。明明刚才他还是冷静的,这时候却鬼迷心窍般执意要钻这个牛角尖,在他人耳朵里就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了。
虞静央听后果然脸色变了,倔强的眼神里含着怨愤。他又来质问她,可有谁知道她的苦衷!
她忍着鼻酸,冷冷道:“萧将军这样看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萧绍突然逼近一步,压抑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你从不解释,怎么就知道我不信?”
虞静央看着他眼睛,自嘲般笑了,笑里含着苦涩。
要是能解释,她怎会不说?现在她只想留在大齐,只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证明清白,为自己摆脱冤屈的机会。
他愿意帮她,却不要回报,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他想要的东西,出手只是念着昔日情分。既然如此,当年两人之间的误会也不再重要了。
虞静央眼睛里泛起水光,却不闪不避对上他的视线,倔强道:“我解释不了。”
第46章 寒锋
月出云来, 庭燎灯火在风中轻摇,直到用过晚膳,虞静央告辞兄嫂, 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天色已晚, 但书房的灯烛还亮着,虞静延看完了萧绍拿来的信, 面沉如水。
陇西地带用于开采的矿地星罗棋布, 在那里当差谋生的百姓多不胜数,因此鱼龙混杂。他们已知姜家名下经营的矿业出了异常,却迟迟查不出有问题的人在何处,一筹莫展。
从玉京派去的他们的人伪装成挖矿的壮丁混进矿地, 随着矿石开采暗中排查,发现有几处比较偏远, 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已经空了。
“在陇西这种不缺矿地的地方, 矿坑越小越偏远,本该越不受关注,现在却是反着来,难道不奇怪?”萧绍道。
虞静延幼时还在陇西生活过几年, 岂会不知这一道理, 而且非但如此, 有另一点更令他起疑。先前陇西矿地连年盛产, 直至最早的几个大型矿坑储量告急, 再也经不起声势浩荡的大开采,后来朝廷下令扩大开采面积, 当地这才把目光转向周边的其他矿坑,开采规模也有所缩小。
和缓开矿的规矩延续至今,按理说, 那几个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应该离储量枯竭还很远,现在却提前被挖空了。
“你觉得姜家真会如此放肆?”虞静延眉头紧蹙。可陇西的矿地均已被姜家垄断,根本不会是别人。
萧绍摇头,意有所指道:“如果姜家还是原本的姜家,他们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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