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睫毛微颤,惊魂未定的目光撞进他眼里。


    萧绍此刻没有心思揣测她在想什么,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裸露在外的皮肤,急急问:“哪里受了伤?”


    虞静央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萧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神情变换堪称精彩,率先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臣去追刺客,殿下先留在这里”


    他别开眼睛,就要跟着从那扇窗户出去。虞静央连忙拉住他,看上去似是羞于启齿,小声道:“能不能不要去?我怕。”


    萧绍踌躇。刚才那人说外面的刺客和她不是一伙人,现在这里是安全了,但要是他就这么离开,万一一会儿另一群刺客来到这里,虞静央岂不是又要陷入危险之中?


    萧绍暗恼自己糊涂,果真留了下来,重新把武器收入鞘中,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这里,又是如何被刺客劫持的?”


    “我听别人说,镜玉坊三楼的珠钗是最好看的,一时觉得好奇。恰好那时晚棠在楼下看花了眼,我想着不过两层的距离,便自己上来了,那个刺客就藏在物架后面。”


    虞静央犹豫了一下,“不过……她好像对我没有恶意。我猜她的目标不是我,只是恰好被我撞见了。”


    她对此疑惑,萧绍当然也没有忽略。方才那人把刀架在了虞静央脖子上,看似狠厉异常,抽身逃离时推她那一把却控制了力道,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恶。


    “我看到了,她扶了你的腰。”萧绍眉目微沉。


    虞静央望了望他,以为刚才晚梨的声音太粗沉让他没分辨出男女,清澈的杏眸里不禁荡开一抹悦色:“她是女子,不会对我无礼。”


    “……”


    半晌,萧绍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我没问这个。”


    他神情紧绷,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耳朵却悄悄变红了。虞静央暗笑,倒也没揭穿他,正打算跟着他下楼先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却见他突然停住,神色也变得严肃。


    “有人来了。”


    他说完,下面果真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细听还有武器划过地板的声音,恐怕是外面流亡的刺客过来了。


    对面人多势众,萧绍一人还带着虞静央,为她的安危考虑,要尽量避免与他们正面交锋。情急之下,萧绍环顾四周,眼尖地发现一排高高的物架间有一个隐蔽的夹层。


    下面的人声越来越近,他当机立断拉起虞静央的手腕,带着她藏了进去。


    金线纱缎制成的帷幔垂了下来,层层叠叠的轻柔堆积在一起就变得厚重,把两人的身形完全遮掩住。高大的物架后,萧绍食指抵在唇间,用目光示意她噤声,旋即屏住呼吸,专心听着外面人的动静。


    逼仄沉闷的空间里,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浓稠,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隔着血肉,虞静央能清楚地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跳动,渐渐和她的重合在一起。


    有人闯了上来,一脚踢飞了结实的圈椅。虞静央没出声,静静仰头望着他。


    烛火轻摇,夜色裹挟住人的衣角。外面暴力的搜寻还在继续,萧绍始终保持着警惕,冷厉的眸子里藏有杀意,被光线映得明暗,如一只蛰伏在树丛中的豹子。


    好在两人的藏身之处足够隐蔽,许是没有发现感兴趣的东西,那群刺客的声音逐渐变小,听起来是已经离开了三楼,但仍在镜玉坊中没走。


    他们还不能贸然出去,但迫在眉t睫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萧绍紧绷的心微松,方低下头看她,四目相对时蓦地愣住了。


    夜空中游荡着几片薄云,掩住了月光,昏暗暧昧的房间里,只看得清彼此的眼睛。虞静央恰好就有一双清透含情的杏眸,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仿佛在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再也没有了旁人。


    这里的空间太狭窄,两人面对面站着,身体之间的接触避无可避,甚至可以隔着衣物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觉察到交缠的气息。萧绍的脸腾一下就热了起来,好在周遭环境黑暗,遮掩了他全部的失态。


    他想回忆,却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她这样注视过了?


    他迟迟没有反应,虞静央却了然般笑了,因为胸腔里强烈又急促的咚咚声早已清晰地告诉她一切。


    她先一步动了,指尖滑过他手背、袖口,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最后落在他小臂上,隔着衣物,稍稍用力捏了一下。


    在萧绍不明所以的眼神里,虞静央盈盈一笑,小声说:“你的伤好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原来她刚才只是想确认。


    “你……”萧绍意外,心头悄然泛起一阵涟漪,开口时声音微哑:“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静央不瞒他:“那次你给乐安编花环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楼下刀剑相击的骇人声响还在继续,整个镜玉坊一片狼藉,这里的狭小空间却仿佛与之隔绝,令人觉得宁静又安定。萧绍忽然感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都模糊了,他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根本不愿想起来,满心都是明月楼上她那句“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当年的事,也许她自己也不想的。


    虞静央的面容近在咫尺,混乱中发髻乱了些,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萧绍屏住呼吸,眸里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几根青丝羞涩地勾住他指节,随他动作拂动着,轻柔地挂回了她耳后。


    浮云照破,月亮出来了。


    流光透进窗缝,夜色变得浓稠起来,涌动着微妙的气氛。萧绍早已失神,剧烈的心跳震得他胸口发麻。


    最后,压抑已久的心被解放,他忍着悸动,缓缓低下头靠近


    那一刻,萧绍的心是完整的。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至少,她现在回来了。


    既然已经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再走?


    第26章 亲疏


    窗外明月皎皎, 失控的局面终被叫停。当萧绍唇离她的脸颊不过毫厘之距时,虞静央恍然回过神,一手抵住了他。


    她手按在他右肩, 长睫如蝶翼般不安地发颤。萧绍先是愣住, 眼底露出一点罕见的茫然,紧接着反应过来, 立刻直起了身体。


    ……他这是在做什么!


    萧绍暗骂自己, 思绪缠成了一团乱麻,欲盖弥彰地别过脸。虞静央悄悄观察他的脸色,不由莞尔。


    她拒绝了,却依然那样望着他, 眸中尚有水光浮动:“要是让萧夫人知道了我们这样,会不会生气?”


    哪里来的萧夫人?


    萧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明白, 一时也忘了什么局促还是难为情, 险些被气笑了。


    从边境回玉京的路上,她曾试探性地问起过有关他家室的事,他没有辩解,等于默认自己“已有妻室”。可现在她已经回到玉京数月, 就算没有刻意调查也不会消息如此闭塞, 难道会不知道他至今尚未成婚?


    这是心知肚明, 却故意问他呢。谁让他当时嘴硬不说?


    萧绍暗嘲自己作茧自缚, 可看她一脸无辜又实在气得牙痒痒, 故意反问道:“那郁沧王子呢,他就全然不在意?”


    虞静央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提起郁沧, 身子猛地一僵,心底交织的惧意与恨意猝不及防涌了上来。


    她担心暴露心思,下意识移开了眼睛掩饰。然而萧绍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看到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她走了神,竟像躲闪一样垂下了眸子。


    一瞬间,旖旎骤然消散。萧绍鼓胀的心重新沉寂下去,灼热转为冷清,如同兜头来了一盆冷水,把他狠狠浇醒了。


    他怎么忘了呢?从和亲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结束了啊。


    现在她是有夫之妇,他还想要做什么呢?上那道奏折助她回玉京已是不顾大局僭越本分,难道还要趁虚而入,破坏他人姻缘吗?


    还有她如果不是一声郁沧提醒了她,她是不是就要一直那样清醒地看着他堕落,最后再像五年前那样故技重施,潇洒地自顾自抽身离开?


    明明才刚刚冷静下来,萧绍再度心头火起,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用力了。虞静央吃痛,想要把手抽回来,他也没有挽留,顺势松了手。


    外面响起一阵搏斗声,很快又静了下去,是他手下的亲卫来了。萧绍深吸了口气,从物架后走出来,顿时与虞静央拉开了距离。


    “已经安全了,殿下,请下楼吧。”


    他的态度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和疏远,向她恭敬一躬身。虞静央目光黯了黯,手指微微收紧。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臣护卫着君,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由于歹徒作乱的缘故,原本热闹的街市现在冷冷清清,官兵仍在全城搜捕刺客,只有寥寥几个胆子大的百姓还在街边观望。


    到了马车边,虞静央回头看萧绍,后者俯身:“臣派亲卫送殿下回府。”


    她问:“皇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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