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虞静央的通行令牌,晚梨一路顺利地出了王都,随后离开南江来到边境。直到她控制梨花寨,从晚梨变成了黎娘子,暗中派眼线潜入南江王都探查,才知道在她走后虞静央都经历了什么。


    郭元昌被杀,她这个被发落的女使不知所踪,郁沧着人调查无果,加上不怀好意的妃妾在旁煽风,他终是怒火转移到了虞静央一人身上。


    塔顶那么冷清,那么孤寂,公主被囚禁在那里三天三夜。布满整面墙的烛盏落到地上燃起了大火,一直到浓烟滚滚漫了出来,懈怠的守卫才意识到不对,等到获救之时,她早已奄奄一息说不出话。


    自那以后,虞静央与郁沧之间的关系几近破裂。她大病一场,始终缠绵病榻难以痊愈,为了避开妃妾宫人的轻慢刁难,最终离开王府,踏上了去往远郊行宫的路。


    旁人或许不知,但晚梨黎娘子却十分清楚,最初嫁入南江时,公主也是有过安安稳稳在这里度过余生的想法的,而且遇事能忍则忍,全然不像还在大齐时那样张扬肆意。可是最后她自请离开王储府,一定是遇到的委屈和艰难已经远超过了她能承受的程度。


    南江人轻视大齐,也轻视自大齐而来的公主,更不用说这个公主已经失去了王子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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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娘子扫视一圈南江士兵,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狂妄:“今日我就是要帮西戎一把,你们能如何?要是不怕死,就尽管继续打。”


    生生忍了五年,现在终于到了报复回去的时候。她直接把对南江的敌意摆到了明面上,偏偏又知道南江人拿她毫无办法,心中更是十分快意。


    果不其然,南江众人激愤交加,却无人敢上前一步。这时候,西戎军阵中传出一个散漫的男声:“劳大当家出力了,至于接下来的事,继续交给我们吧。”


    南江军不知说话的是何人,黎娘子却立刻分辨了出来。西戎军权长期由左贤王索达把持,阿穆苏一向说不上话,这次怎么能来前线?


    黎娘子只怀疑了一瞬,接着懒懒道:“知道了。”


    她顺势而下,令梨花寨部众撤退归去。


    这是西戎内政,她不感兴趣。不过,若阿穆苏真的斗赢了他叔父,对她来说没有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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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长公主府。


    无须女使指引,即使五年不曾踏足这里,虞静央照样不会感到陌生。得知豫阳长公主在佛堂后,她轻车熟路地经过重重长廊,推门进去。


    门轴吱哑一声轻响,长公主听见了,但依旧背对着虞静央,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直到佛经念完,才缓缓睁开眼。


    她眸中清净无波,一如从前。虞静央上前,提裙跪在她身侧:“姑母,阿绥回来了。”


    豫阳长公主“嗯”了一声,方微微侧身,目光移向她面庞,终于有了几分怀念的波澜。


    分别多年,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一手带大的小姑娘,不成想她有如此造化,竟能从南江完好无损地回来。


    “回来就好。”长公主拉起虞静央的手,口吻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问道:“我本以为你午后才会过来,这个时辰,是已经去见过你哥哥了?”


    这是长公主预想中的安排,可如此一问,虞静央却沉默了,低垂着眼久久未言。


    那是她最亲的哥哥,自然是她最先想见到的人。去了晋王府,她忍着紧张主动搭话,可兄长始终面色冷淡,不曾对她有昔日关切,幸有嫂嫂和小乐安在,她才没有太尴尬。


    长公主一眼便看出了个中问题,安慰的话到了嘴边,终是长长一叹。


    静延为人刚直,也最是个重手足情谊的,当年的事终究是留下了心结。


    “地上凉,自己拿蒲团来坐。”长公主说着。


    虞静央顺从应声,拿了个外罩莲花纹样的蒲团跪坐下来。


    “虽说都过去了,可我是你姑母,有些事,我必须要一个真相。”


    长公主直视着她,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告诉我,五年前的那件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她是皇室中人,关于这桩丑事的答案,其实早在当时就已经心知肚明,可天家的事何等复杂,遮掩顶罪的情况层出不穷,往往粉饰在表面的太平之下。


    虞静央是她养大的孩子,性情虽骄纵了些,但绝不是个阴狠无情之人。所以,豫阳不相信那件事真是她所为,今日不要别的,只要一个她亲口告知的真相。


    该来的终究要来,虞静央低着头,手指藏在袖中无声攥紧。


    如她与姑母、兄长这般的亲近,对于这件事,她本该毫无欺瞒。可有的事情,不是仅凭自己的意愿就能不管不顾做的。


    当年和亲之前虞静央选择隐瞒,就是因为了解他们的脾性,一旦知道了真相,必定会不计代价倾尽全力,怕是就算掀了整个皇宫也要保下她,而这正是虞静央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她之所以豁出自己出国和亲,就是为了保护那些对自己重要的人。而此时此刻她隐瞒,其中仍然有过去的一部分原因在,更多的则是为了保全自己。


    在回到皇宫的第一日,她就与父皇达成了约定,向他承诺背上这罪名,以此作为得到大齐庇佑的条件。现下南江形势初定,若还想保住与大齐表面上的良好关系,很快就会派遣使团前往玉京。在与南江人撇清关系之前,她守好这桩“交易”,就是守住自己脱难的机会。


    长公主的眼眸格外锐利,等待着她的答复。虞静央的手指松了又紧,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忍着酸涩,哑声道:“是阿绥不懂事,当时受歹人蒙蔽,给二哥和四妹下了毒……”


    空旷的佛堂里,正中间的金身佛像面含悲悯,无声注视下方跪坐的女子。外人或许不知,但虞静央最清楚,在这高大的佛龛之后还供奉着一尊<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已久的灵位,其主人……


    是她早逝的母亲,姜翎音。


    虞静央的脸止不住地烫起来,满心的羞惭和无措,还夹杂着愧疚绝望。


    面前有神佛,有亡母,还有胜似母亲的姑母。这下子,她们应该都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第16章 蒲团


    终于还是得到了这个自己不愿接受的t答案,长公主怒火攻心,胸口起起伏伏,对着那灵位大声道:“姜姐姐,你听见了吧?这就是你的女儿!”


    姜家与关家有什么过节,那都是他们的事,不该牵连到皇子公主身上。虞静央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动手,当真是长本事了!


    豫阳长公主忍了又忍,转头冲着虞静央,恨声道:“滚回你府上,即日起抄经赎罪,每隔三日送过来!别说你是什么南江储妃,只要回了我大齐地界,就算你是皇帝老子,本宫也照管不误!”


    ……


    只是这样?


    虞静央微微错愕:“姑母?”


    长公主是她的姑母,但也是二皇兄和四皇妹的。她犯下如此大的过错,本以为会被重重责罚,甚至断绝往来,从此被厌弃都是有可能的,可为何……


    长公主活了多少年,怎会不知虞静央在想什么,冷笑道:“到底是我作孽,摊上一个闯祸精,若再不严加管教,你可不是要把天也捅出个窟窿!”


    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就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就算杀人放火心狠手辣至此,难不成就能割断这份亲情?还不是一样要受着!至于老二和老四那边,她再气急败坏,也只有在别处另行补偿了。


    “滚!”长公主厌烦地推了虞静央一把,力道却不重,撇下她径自离开了。


    看似一点情面不留,其实到底还是舍不得。


    虞静央还跪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回神,自顾自默然很久,垂下头,眼眶悄悄红了。


    即使她罪大恶极,也不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吧。至少有姑母在,地面太凉,她总有个蒲团坐。


    ……


    半掩的窗外,虞静延立在原地,眸中神色微暗。


    他心怀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终是被她亲手熄灭了。


    虞静延踌躇许久,最后到底是选择离开。转身时,手里尚且提着一包热腾腾的青梅糕。


    从前喜欢吃的东西,现在不一定会喜欢了吧。毕竟,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人了。


    近日公文繁多,他分身乏术,抽空来一趟长公主府已是不易。现在,他该回去处理事务了。


    陇西矿地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他原本担忧与姜氏本家有关系,昨日亲自去了一趟姜府,好在舅父姜侯从来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便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知他不便透露也未曾刨根问底,话中意思却十分明确叫他不必顾忌,无论有何异常均可放心大胆地查。


    言至于此,虞静延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起码心中有底,确保玉京姜府坦坦荡荡,并未参与其中。可与此同时基本也能肯定,盘踞陇西的姜氏旁支内部已不再干净了。


    天子常年信重姜氏,有人的心思便活泛起来,做了贪心枉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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