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的话,姜氏内部很可能已经不干净了。


    张栩送走祝回雪,悄然回到了书房,弯着腰请示:“殿下,可要把王妃送来的夜宵呈上来?”


    白天没有正经用膳,虞静延现在确实有些饿了,便点了点头。


    张栩松了口气,忙招呼下人把热过两遍的夜宵布置好,见主子拿起了碗筷,悄然放下心。今日事务繁忙,殿下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好在王妃送来了夜宵。


    这么多年,凡是王妃拿来的吃食,殿下总会用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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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霞映日,柳絮漫天。自边境而来的军队越过数个州郡,终于在这日清晨踏入了玉京城门。


    绣顶马车在士兵护送下穿过一条条繁华的大街,虞静央坐在车中,可以听见沿路百姓的议论声。


    “宣城公主为国远嫁他乡,竟还能回来,当真是有福之人!”


    “听闻南江王室苛待公主多年,照我说,公主都回来了,何必还要去那蛮夷之地受苦!”


    “别胡说!小心被人听见……”


    隔着车帘,虞静央手帕掩着唇低低咳嗽几声,目光却十分清明。


    自古以来,能平安回到故国的和亲公主少之又少,虞静央是大齐的公主,但也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南江,因此要以国礼相待。


    宫门外,众人已在翘首等候。天子亲自迎接,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跟于其后,神情肃穆,随着绣着“萧”字的军旗缓缓出现在道路尽头,人群无不一振。


    虞帝抬高脖子眺望,大太监钱顺海明白几分,笑着道:“陛下瞧,三公主的马车过来了!”


    虞帝没有斥责钱顺海不懂规矩,依旧远远张望,目光始终停在那辆马车身上。关皇后凤袍翟冠立在一旁,眼底闪过不忿。


    军马停步,为首的霍侯和萧绍先行下马,跪地向御驾复命,随后公主仪仗散开,马车停在重重玉阶下。


    入玉京城前,虞静央换上了南江的传统服饰。一身锦衣垂冠格外隆重,却与粉黛素淡的面容格格不入,堆叠繁复的衣领更显得她轮廓消瘦,着实看不出半分过得好的模样。


    虞静央在宫人指引下踏出马车,扶着晚棠缓缓拾级而上,走到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弯下了膝。


    “儿臣拜见”


    她的话没说完,已经被握住了双臂。虞帝匆匆上前,情绪是少见的激动,口中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女阔别多年再相见,心头触动尤深。虞静央红着眼睛,道:“儿臣不孝,五年不曾在父皇膝下侍奉,想来父皇洪福齐天,圣体定然康健。”


    说完,她又转向皇后关氏:“皇后娘娘凤体安否?”


    关皇后淡笑:“三公主挂心,本宫一切都好。”


    文武百官都在后面候着,关皇后望了望,提议道:“陛下,外面风大,恐伤了<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体。三公主也劳顿数日,不如进殿再叙。”


    虞帝也觉得有道理,依言下了令,皇亲国戚与重臣及家眷便留于宫中,以候宫廷夜宴。


    钱顺海奉命接引公主进宫暂歇,虞静央被宫人簇拥着先行一步,上辇轿时回头一望,看见了自己的兄嫂。


    注意到她的眼神,虞静延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祝回雪则如从前那样温婉一笑,似是让她安心。


    虞静央收回目光,抬步登上辇轿,忽略了另外几道不友好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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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安宫。


    闲杂人等悉数退下,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及钱顺海等心腹。虞静央调整好情绪,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对高位者俯身:“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虞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让父皇看看你。”


    虞静央依言起身,走到皇帝脚边跪下,层层叠叠的南江裙袍堆在地上。


    “你瘦了许多。”


    面前女子早已褪去曾经的稚嫩,面上施脂粉也难掩憔悴之色。虞帝心情复杂,很快想起什么,面上带着怒意:“南江人当真大胆!”


    饶是虞帝没有目睹之前的事,但也从萧绍上的奏疏里知道了七七八八,对南江的跋扈和嚣张一清二楚,所以才会下旨接虞静央回来。到了如此境地,如果大齐依旧忍而不发,在后面等着他们的就是更大的欺辱。


    虞静央遮住手臂上的伤痕,柔声道:“父皇息怒,都是过去的事了,莫要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


    她微微颦眉,容貌与其亡母有七八分相似。虞帝看了更是心疼,安抚道:“央儿,这几年你受苦了。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父皇,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想做的事?父皇尽可帮你实现。”


    这本是赏赐,可不知为何,虞静央忽然身子僵住了,手足无措地攥住衣角,像是在心里暗自挣扎着什么。


    就在钱顺海都要忍不住催促虞静央答话的时候,她终于动了,面露悲戚,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愿望。


    “儿臣……儿臣不想回南江去。”


    第11章 棋局


    钱顺海等人大惊,连忙去看皇帝的脸色,不料虞帝不惊不恼,而是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你不想回去,那便不回了。”


    虞静央没想到事态发展会如此顺利,可虞帝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她来不及多想,伏地哽咽道:“儿臣谢父皇垂怜。”


    虞帝轻叹:“朕是你父皇,岂能不疼你?当初之所以送你去和亲,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是你执意请旨,朕是断断不会舍下你的。”


    想起当时被迫离开的缘由,虞静央脑中一热,坦白道:“父皇可信儿臣?当年之事非我所为,谋害二哥和四妹的其实另有其人!”


    她心一横,近乎乞求道:“若父皇信任儿臣,便彻查当年案情,还儿臣及整个公主府的清白!”


    虞静央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殿中炸响,然而,虞帝面上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类似意外或震惊的神情,仿佛早就知情,面对她的恳求也没有立即说话。


    许久之后,虞帝才说:“你年纪还小,有时不明白道理也是正常的。可是央儿啊,有得必有失。”


    他安坐在圈椅上,神色不辨喜怒:“当年的事过去太久,已没有人记得了,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


    虞静央面带错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虞帝:“除了皇室中人,民间百姓无人知晓此案,况且时间已经久远,没有必要再兴师动众地查。央儿,对你来说,留在家中才是最为紧要的事,不是吗?”


    虞静央静静听着,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一颗心轰然摔到了谷底。


    一刹那,她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的父皇主动开口,一定要为她满足一个“愿望”。


    虞帝早就猜到了她会请求什么,也压根没有想过拒绝,因为南江国力渐衰,大齐早就没有了忍让的必要。他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所谓“愿望”,并非是一位父亲一时起意给女儿的补偿,更像是一种要挟的筹码。


    虞静央心下清明,背后窜起的一阵凉意沁入四肢百骸。


    是了,他是天子,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法眼呢?或t许早在她当年请旨的时候,她的父皇就已经意识到了下毒案的不简单,甚至心里早有怀疑的人选,只是他没有说。


    谋害皇嗣这样大的罪名很少有人敢碰,一旦清查凶手,很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前朝动乱。而在他眼里,朝堂势力的平衡与安定,远比一个女儿重要得多。


    虞静央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却还是不死心,希望能得到一丝来自父亲的怜惜。可她早该想到,得到这份怜惜是有条件的。为了大局,她必须继续背着“谋害手足”的罪名,不能否认,不能辩解,就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知道真相。以自己的名声为代价,换得留在大齐的资格。


    纵使是亲女儿,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虞静央没说出话,只觉得眼前的人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因再见至亲而温热起来的心又渐渐归于沉寂。她的父皇一手建立起大齐,在这个皇位上坐了十九个年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和亲切的父亲了。


    虞静央面色微白,最终扯出个笑,得体道:“儿臣晓得,定不会让父皇为难。”


    “你能明白就好。”见她懂事,虞帝神情舒展,很快又眉头一皱,对她道:“南江的衣裳太难看,一会儿去换一身,这衣裳以后就不必穿了。”


    这是有意让她弃掉南江储妃的身份。虞静央压下心头那点寒意,面上笑意真切许多:“是。”


    钱顺海这时禀报:“陛下,霍侯和萧将军已在书房候着了。”


    萧绍刚刚从边疆回来,一定有军务要面圣禀报的。虞静央识趣道:“那儿臣便告退了。”


    虞帝没让她走,而是问:“前段时间你与继淮同在一处,相处得如何?”


    “颇为疏淡,并未说过几句话。”虞静央心中清楚,回道:“父皇放心,既然萧将军已然成家,儿臣不会不懂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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