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最是个重视手足之情的人。她知道是什么事令他感到失望,却没有机会解释半句。


    萧绍关注着她的反应,吩咐道:“点心留下,剩下的东西都收起来。”


    侍从应了,把呈放着点心的银盘放在桌上,悉数退了下去。


    萧绍过来只是为了送东西,面色如常向虞静央见礼,欲转身告退时却被叫住了。


    虞静央:“萧将军自谦不愿居功,可本宫也不愿欠将军人情。待到回京,本宫定寻机会亲自登门拜访,携礼表达谢意。”


    她朝他走近两步,继续说:“到时还望将军与夫人担待,莫要嫌本宫叨扰才好。”


    听到“夫人”两个字眼,萧绍顿了顿,随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罕见地露出个笑来。


    “殿下点名要见臣的夫人,还真是想得周到,是担心与臣单独相见会惹得内子不快吗?”


    他笑意未达眼底,虞静央忍着加快的心跳,回道:“这是自然。同为女眷,说话做事总是方便些。”


    萧绍眯了眯眼:“殿下在南江五年,行事倒比从前周全了许多。”


    虞静央面色骤然发白。


    其实刚说完,萧绍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收不回来,也拉不下脸道歉,只有转移话题:“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虞静央没有留他,沉默着等他离开,却忽然眼前发黑,眼见就要向后倒去。


    晚棠惊呼:“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萧绍听见动静立刻回头,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虞静央的身体仍处于虚弱状态,许是方才站得久了,便有些体力不支。她眼前黑影渐渐消去,几息后才彻底清明。


    掌心炽热的温度顺着衣裙传进皮肤,虞静央意识到现在姿势的不妥,便要撤开一步推开他,不忘轻声道谢。


    “多谢”


    话音未落,虞静央袖中掉出一块玉佩,没有摔碎,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她神色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强撑着要亲自去捡,好像害怕被人看到一样。萧绍眼光一深,抢在她前面捡了起来。


    那玉佩被萧绍拿在手中,看清之后,他僵住了。


    那是大齐才有的蓝白玉。


    这块玉佩,是很多年前一起看星星的时候,她从他腰带上取下来的。


    清凉的小院里,少年微微红着脸,结巴着问:“你、你拿我的玉佩做什么?”


    “你才从我这儿讨了条亲手绣的手帕,连一个玉佩都不舍得给我?”女孩撅嘴,不满道。


    “没有不舍得。”少年挠了挠头:“可这玉佩上刻了我的名,你也戴不出去呀。”


    女孩弯起眼睛,形容嚣张:“就是要刻着名的才好呢。明日我戴上出去走一圈,大家就都知道你是我的。”


    ……


    这块玉佩就在虞静央手里过了多年。与从前不太一样的是,原本光滑细腻的玉身上有两三条横亘的裂纹,还有被磨损的痕迹,像是被重重摔碎成几瓣后,又小心翼翼地粘了回去。


    正中央雕刻的那个古体的“绍”字,被复原得极好。


    萧绍手指渐渐收紧,胸膛起伏急促,一腔失控的情绪如烈火一般,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他的玉佩,甚至还贴身带着?


    不是说过不喜欢了吗,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虞静央根本没想到玉佩会意外掉出来,一颗心沉到谷底,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仪态,便要从他手上夺回来。


    “还给我,你还给我”


    她语速很快,带着不自知的无措。萧绍再也无法强装冷静,一把掐住她腰,把人抵在了桌沿。


    “殿下!”晚棠心急如焚,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萧绍不理晚棠的呼声,只紧紧盯着虞静央,压抑着声音:“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们情缘已断,这是她当时自己求来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有意无意地试探他,靠近他?


    萧绍不知何时红了眼眶,更难以顾及君臣尊卑,像很久前一样叫了她的名字:“虞静央,我没有心吗?”


    他有心,可他的心在哪呢?


    他的心在玉京,躺在宫门外。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而现在,那个动手的人回来了。又把它从厚厚的泥土中挖出来,残忍地鞭笞了一次。


    虞静央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脸上更是没有一点血色,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


    她要怎样解释呢?


    当年的事他不知情,也不该因为她被卷进来。


    于是,虞静央无言以对,只有略带仓皇地抢过玉佩,低垂的长睫如蝴蝶翅膀般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萧绍的情绪渐渐平息,冷静重新回笼。他脚下踉跄,退后两步放开了虞静央。


    “臣僭越,自去领罚。”


    萧绍唇色发白,勉强行过礼,步履凌乱奔了出去,几近落荒而逃。


    第8章 坤仪


    玉京,钟鼓楼数声响起,天色已暮。坤宁宫外,半人高的庭燎被宫人一一点亮,整座殿宇更显恢弘端重。


    “陛下驾到”


    殿外黄门高声唱报,宫人齐齐俯首跪迎。皇后关氏从内殿出来,对着大步而来的男人屈膝。


    “妾身参见陛下。”关皇后低首请安,姿态端庄恭谨。


    虞帝只在她面前停了一下,道声“起来”后径直入殿。关皇后面上闪过暗色,随即从善如流,跟在皇帝身后走了进去。


    坐在软榻边,关皇后捧出早已备好的参茶,不忘柔声道:“陛下政务繁忙,还抽出时间来探望妾身,妾身很高兴。”


    虞帝接过啜了一口:“既是早派人来传过话,朕自然不会失信。”


    他面色平淡,关皇后也不灰心,含笑道:“前段时日听父亲说起,南江战火将熄,我大齐边疆也能安定下来。如此,想来继淮很快便能回京复命了。”


    提起萧绍,虞帝神情柔和几分,却仍不肯松口:“死心眼的浑小子,跑去消磨躲懒数月,回来只怕都懈怠了。”


    “陛下言重,边疆艰苦,继淮又惯是个稳重的,这一番历练下来,想必心性更加沉稳。”关后笑着回。


    圣旨已然下达,第一时间传到了坤宁宫,关氏不会不知情。虞帝不信她今晚费心邀自己过来只为说这些,不动声色用着参茶,等待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闲谈片刻后,关皇后开口了:“三公主不日将要回京,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朕已下令重新修葺公主府,等到央儿回京,就如旧在府上安置。”虞帝脸色如常,仿佛那道圣旨并非什么事关社稷的重大决策,只是单纯召自家女儿回家,连称呼都是亲昵的小名。


    关皇后感慨:“当年三公主执意远嫁南江,看那南江王子一表人才,本以为是良配,不成想所托非人。南江王室冷血寡情,让三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苦了。”


    关氏碧玉年华嫁与虞帝,现今年近四十,面上已生了细纹,忧虑关切的模样好像真是一位慈母。


    虞帝拍了拍她手,顺着她的话道:“皇后一腔爱子之心,朕心中明白。”


    “只要陛下知晓,妾身便安心了。”


    关皇后柔婉一笑,忧思忡忡道:“可三公主到底已经为南江妇,就这样一直在玉京住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若过段时日南江催促,为免伤及两国情谊,我大齐也难以强留。”


    虞帝不会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依皇后的意思,朕似乎应该直接送t央儿回南江。”


    “妾身不敢!”关皇后忙请罪,咬牙冒险道:“妾身是三公主的嫡母,何尝不希望她过得顺心?只是陛下,到底要考虑如何应付南江那边啊。”


    虞帝迟迟未作回应,过了许久,才喜怒莫辨地发话:“皇后一心为社稷考虑,何错之有?起来吧。”


    “谢陛下。”


    关皇后这才扶着侍女起身,然而下一秒耳边的话就像惊雷炸开:“五年前老二和老四中毒一案,当真是老三做的么?”


    她身子骤然僵住。


    虞帝望了关氏一眼。当年的事他心中尚有疑虑,奈何遍查不获,找不出虞静央清白的证据,后来她以此罪名自请和亲,他最终应允,可心中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便难以铲除。


    老三像她母亲,性情倔强又刚烈,却心有傲气,并非歹毒没有分寸的人。说她主动对亲生手足下手,虞帝心里是不信的。


    关皇后压下心中骇然,镇定道:“陛下这是何意?当时是三公主主动认下的罪名,莫非还有人能逼迫她?”


    “朕也只是随口一问,皇后不必着急。”虞帝收回目光,“都是过去的事了。央儿回京在即,朕相信皇后定会不计前嫌,善待于她。”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关氏自然听得懂,陛下这是敲打她呢。有了今日的承诺,若虞静央在京出了任何事,都是她这个皇后的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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