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万林觉得这其中有些故事, 可是不好多问。


    “茂云厂。”


    陈秋红扯出一个笑, 只是显得有些苦。


    “厂里效益早就不行了。有些机器该换了, 可还是用着老的,上面迟迟不批, 其实就是批不出钱了。”


    “可开销一点没少。光是退休老职工的保障金、各种报销,每个月就是一厚摞。在岗的工人,工资拖是常事, 这今年过年, 一人发了两袋子厂里仓库剩的衣服,算福利。”


    她叹了口气, 继续讲:


    “现在车间里, 上年纪的知道情况, 边干活边叹气,小年轻也干不动,聚在一块儿打牌混时间。管理层天天开会, 提‘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广播里天天放‘转变观念、迎接挑战’,可怎么转变?谁来迎接?”


    虞万林垂下眼睛,没说话。


    “天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陈秋红从座位后拿出一个搪瓷杯,上面写着“先进”两个红字,推到虞万林手里:“这茶缸,新的,留给你喝水吧。厂里发了好几个,我也带不走。”


    “秋姐,其实我不叫钟晓梅,我姓虞,叫虞万林。当时……是化名进厂。”


    陈秋红笑了笑:“这有什么稀奇。再说了,名字就是个代号。对于那些你走了之后就不再联系你的,你叫什么都一样。对于我这种仍然联系你的,也是叫什么都一样。”


    虞万林听得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拉开车门,嘴唇动了动,想说“再谈会儿”,或者“吃了饭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后来红旗街吃碗饺子再走!我请你!”


    陈秋红朝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进来:


    “走了啊。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回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冷春莺和江雪,一个坐在板凳上,一个站得很直。


    “姐,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看单位安排,估计不走了。”她转身,看见穿黑色夹袄和牛仔裤的女孩走进来,正是虞万林。


    虞万林心里不太高兴。刚才自己在这的时候,江雪在屋里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自己刚出去一会,江雪已经站在院子里跟冷春莺聊天了。


    也不知道这位江大经理,一天到晚怎么如此清闲。


    她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江雪身后的不远处是个住户私自改造的鸡棚,在院子一角养了几只鸡,外面的泥地上还沾着一堆鸡毛。


    另一边是一小块地,冬天被西北风吹硬的土地里开不出金黄的油菜花,被当作了放杂物的地方,随意堆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化肥还是塑料废品。


    江雪就这样静静站在这个院子里,衣着光鲜,气质清冷,与周围略显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懂了点什么。


    江雪对冷冬香的帮助,是用自己在外积累的人脉、练就的见识,为冷冬香指一条路。她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场去做那些琐碎的活,只用几句提点,就能让冷冬香的饺子馆,多多少少在这个冬天能生存下去。


    可这不是冷冬香想要的。


    她只是想要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这场买卖是赚是亏,无论前面是风是雨。


    爱不分高低贵贱,可有时候,不是看自己能提供哪种爱,而是对方需要的爱是哪一种。


    虞万林转脸问冷春莺:“你姐呢?”


    “我姐啊,往白河庄去了,给姚婆婆送点过年吃的腊肉酱菜。”


    江雪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那我先走了,有事你再去找我。”


    冷春莺点点头。


    虞万林被她拉着进了屋。冷春莺把那塑料袋搁在柜台上,冻实的饺子发出沉重的声响。塑料袋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袋花花绿绿的速冻饺子包装。


    左上角“冬香园”三个字,拙劣的模仿令虞万林想笑。


    “这是我刚收到的‘战利品’。”


    “那几个老板都说是最近进的‘新牌子’,进价比咱们的便宜一块钱。我每家买了一袋,一共两种口味。”


    虞万林拿起来看了看,口味是她们没生产过的,一袋是“猪肉大葱”,一袋是“鲜虾鸡丁”。


    “好。”她转身走进厨房,一手打开煤气灶。


    “等等,你不会真要吃吧?”


    回头看见冷春莺惊讶的眼神,虞万林打了半壶水倒进锅里。


    “我要看看,想做冒牌货,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又掂了掂分量。


    “好嘞!”


    冷春莺立刻接过水壶,把一锅冷水小心倒进锅里。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水很快滚了。虞万林拆开一袋“冬香园”,把里面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下进水中。那些饺子白生生的,形状乍一看也算规整,可细看,褶子捏的不齐,边缘厚薄不匀。


    就算是她们那天下午赶工出来的饺子,品控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饺子下锅,起初都沉在锅底,白生生一片。水花翻腾了几下,就有饺子晃晃悠悠浮起来,在水面上翻滚。


    虞万林算着时间差不多熟了,便拿勺子捞。可很快她突然发现,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油花和碎肉末。


    假的饺子,下水煮漏了。


    这一点是虞万林未曾预料的,不过想想也是,速冻饺子和现包饺子面皮的含水配比有所区别。当时她和冷冬香为了摸清这个比例,可是熬了好几个夜。


    后来冷冬香的掌心都磨出了红印,虞万林眼眶下也挂了黑眼圈。


    可做盗版的人懂什么?


    她拿起筷子,捞起几个还算完整的饺子,放在盘子里:“你尝一个。”


    “这是要拿我试毒了?”冷春莺咬了下筷子,眉头紧皱。最终,她仿佛下定决心,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只听“yue”的一声,冷春莺只咀嚼了一下,五官就挤在一起,随即立刻吐了出来,转身去漱口。


    “怎么样?”虞万林问,声音很平静。


    “面没筋性,夹生的感觉。”冷春莺擦着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肉不对,不是好肉,又腻又腥!”


    虞万林回头看锅里刚才没捞出的几个饺子,已经化成了“片汤”。


    她拿起一只饺子分成两半,对着里面的馅料仔细看了看,不禁皱起眉。


    “好碎的馅料。”她用筷子拨了下,才发现其中奥秘。


    “虾肉颜色发白,怕是泡了药的冻货,甚至掺了虾皮提味。”


    她顿了顿,夹起一粒肉丁:“这鸡丁,恐怕也不是好的鸡胸肉。很可能是廉价的边角料肉,用大量调味品试图压住腥味。因为肉质差,必须切得很碎。”


    “我们的全是真材实料。”虞万林扯了扯嘴角,“他们在用大量的味精、鸡精、猪肉香精。”


    “原来如此。”冷春莺也明白了:“他们赌的是大多数顾客图便宜,煮破了也只当是自己火候没掌握好,不会深究。只是这样一来,这些人很难再买第二次速冻水饺了。”


    就是这样低下的竞争,毁了速冻水饺在人群中的好形象,也让冬香品牌备受打击。


    她看着虞万林,撸胳膊挽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说,怎么查?我跟你干。不把这伙人的老底掀出来,我这年都过不踏实!”


    虞万林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停工。”


    “谁?”


    “我们。”


    “啥?你疯了?”


    冷春莺愣在原地: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过年了,什么时候的水饺能有这时候好卖?你说要停工?”


    虞万林随手拿起放在手边的笔记本。那是她们用来记订单的,从第一天下午她带冷春莺跑货就拿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你算算,从上个礼拜到现在,还有人来我们家要货吗?”


    “现在那家小卖部的冰柜里塞满的,除了我们家的饺子,还有那个仿制的饺子,估计年后都卖不完。”


    虞万林苦笑一声。


    “更别提那些饺子全卖出去之后,我们要收到多少差评?说饺子煮烂了,说味道不对,说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冷春莺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她想起刚才李奶奶的话:“你家那饺子,咋变味了?我前天煮给孙女儿吃了,直说没以前香了,就吃了俩。”


    “可那是假的!”冷春莺急得跺脚,“是那伙阴沟里的老鼠仿的‘冬香园’,不是咱们的饺子!顾客分不清,他们只认‘冬香’两个字!”


    “可大家骂的是‘冬香’。”虞万林抬头,目光很冷,“人家去小卖部买货,认的是印着红梅花的袋子;跟邻居抱怨,说的是‘冬香饺子现在不行了’。牌子是假的,可差评是真的。咱们每卖出去一袋真饺子,就是在给这个烂掉的牌子,再添一瓢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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