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包出的几个饺子终于有了模样,虽不及冷冬香手下那般圆胖匀称,倒也勉强站住了脚。只是站姿实在歪七扭八,冷冬香还想手把手教她,她已经不好意思了,就给姐姐和面、拌馅,打下手。
“我都想好了,我们就从这两种口味开始做起,雪菜笋丁和菌菇鲜肉,把配方研究到最好。至于包装,姐姐喜欢红梅花,就用红梅花做商标,简洁大方。”
她们已经试制了两批。第一批冻了再煮,饺子皮破了三分之一;第二批调整了面粉和水的比例,皮是韧了,馅料的口感却又柴了。
虞万林自己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懊恼不已,只得翻阅从街头买的面食大全:“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夜深了,饺子馆的后厨还亮着灯。
冷冬香拈起一点香菇,在指尖捻开,指尖传来的触感似乎更为柔滑。“这次泡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
“嗯,按书上说的,冷水泡足两个小时,沥干水分再入馅,香味才能进去,又不夺了鲜。”虞万林把盆放下,搓了搓在冷水里泡得有些发红的手。
冷冬香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想说什么,唇瓣微微颤动,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学生妹是为了她,所以她也不会让她失望。
“还有这些饺子皮,”虞万林一一指过面板上的饺子皮,旁边贴着水分比例的标签:“这两个配比的皮晾干之后没有出现裂纹,我们等煮过之后再冻硬实验一下。”
冷冬香点头,手上一刻不停地试验起来。
虞万林正将最后两袋饺子的塑料包装推进封口机,忽然,店门口的厚重门帘“哗啦”一声被掀起,带进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什么人呢?要知道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虞万林有点想赶客,早点和姐姐关张休息。可转念一想:大概是附近的饭店都关了,只有饺子馆的灯还亮着。正好刚和的馅还有剩余,她正愁找不到人试吃,再给个中肯的评价。
她站起身来:“吃点什么?”
来人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烫着时下城里最流行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白色毛呢大衣。高筒靴的靴尖对着虞万林,她不可置信地把虞万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是谁?”
虞万林也愣住了。
女人:“这不是我姐的店吗?你是谁?”
“你姐?”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面面相觑,像在看一个入室抢劫的不速之客。
后厨的门帘就在这时掀开,冷冬香正端着今日二人的研究成果走出来。她抬眼看见站在店中央的人,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了柔软的笑意:“春莺?”
“姐!”年轻女人在看见冷冬香的刹那,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肩上那只皮革包被随手扔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两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扑到冷冬香怀里,声音哽咽:“我可算见着你了!”
这时虞万林才明白,眼前就是冷冬香的表妹,冷春莺。
冷春莺眉眼轮廓与冷冬香有几分相似,但是线条更锐利些,下巴尖俏,身形也纤细不少,裹在时髦大衣里的肩膀骨架清晰,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被生活打磨过的单薄。
冷冬香脸上的笑容洗去了方才包饺子的疲惫,对虞万林介绍:“这是我表妹,冷春莺。她在省城干活,之前说过年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没说完,就被冷春莺打断了。
“姐,你还有钱吗?”刚寒暄过几句,冷春莺问得猝不及防。
“怎么了?你有要用钱的地方?”
冷冬香脸上尽是重逢后的关切,但虞万林细心发现,冷春莺却面色犹豫,目光不敢与冷冬香对视,甚至称得上躲闪。
“江雪姐没跟你说?”
“江雪跟我说什么?她最近都没给我来信啊。”冷冬香疑惑:“到底怎么了?跟姐姐说。”
冷春莺咬紧下唇,越过冷冬香的肩膀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有审视,有窘迫,有倔强。
“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你快说吧。”
“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好像……惹麻烦了。”
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睫毛膏有些晕开,显得狼狈不堪。
“姐,我……我在城里,遇上贵人了!”她开口,语气里还带着隐约一丝炫耀:“是个南边来的贾老板,做大生意的!那儿有个稳赚不赔的门路,能弄到便宜的电子表产品,一转手就能翻好几倍!”
虞万林心里一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就是我那个姐妹,她投了五百,没几天就拿回来一千!”冷春莺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贾老板说看我机灵,愿意带我一起发财……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我就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还跟几个要好的同事借了点……”
后面连她自己也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
虞万林上前一步,打断了她忏悔似的自言自语:“你投了多少?”
“三千。”
第40章 紫
和这个年代所有从小县城第一次踏进省城的青年人一样, 冷春莺有个名为发达的梦。
站了几个小时的疲乏身体撑在鎏金水晶的吧台边,柳韵递了一杯水给她。
冷春莺已经晕得看见杯子里的水都想吐的程度,摆了摆手。
柳韵也不强求, 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没人逼着你喝,为了那么一点开瓶费,用得着这么拼?”
冷春莺笑, 她尽力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但是在柳韵眼中可能很傻:“没关系……一想到我这个月还有三百的提成, 我就高兴……”
她打了个嗝,胃里的残酒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她随手抹了把嘴,把唇上的劣质口红擦到脸颊上。
“你去后面歇着吧, 这班我替你。”
冷春莺又傻笑两声,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柳韵姐?”
柳韵没说话, 只留给她一个紫色的背影。
员工宿舍。
冷春莺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支起眼皮看, 看见一片朦胧的紫色。
“春莺,你是哪里人?”
“我?”她反应慢了半拍,“银昌人。柳韵姐你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柳韵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没抵达眼底。
“太远了,”柳韵说, 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有老乡。”
这个角度, 冷春莺刚好能看见柳韵的侧颜和遮住一侧脸的波浪。
“小黄莺,”柳韵红唇微启,声音像带着钩子, “姐带你赚钱去。”
冷春莺一下子精神了。
“赚钱?”
“你给我三百,我给你翻倍,信不信姐?”
冷春莺眼睛移不开柳韵的脸:“姐,你这钱咋挣的?”
柳韵笑了:“姐有路子,你信不信?”
冷春莺没说话,把还没捂热乎的三百块钱掏了出来。
柳韵拿着钱走了。冷春莺躺回床上,早知道多跟柳韵姐说两句话了,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好没意思。
金玫瑰舞厅是省城顶有名的舞厅,柳韵是金玫瑰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冷春莺来了两个月,从未从别的女人口中得知柳韵的半点底细。
四天之后,柳韵来到冷春莺宿舍。没等人招呼,她径直走进来,丢下一大卷钱。
“数数。”柳韵声音很淡,像是这一大卷钱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自己则靠在了小床的铁架旁,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精致的镀金烟匣,“啪”一声打开。
“姐,真翻倍了?!”
“还能再翻倍,就是我手里缺活钱,现在周转不开,上面不带我做。”
冷春莺合不拢嘴:“姐,你要多少钱?我帮你凑上啊。”
柳韵点了根烟,乳白的烟雾这从她鲜艳的唇间徐徐散出来,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三千块。”
三千块?冷春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姐,那个……”
柳韵收起那个很精致的小烟匣,抬起眼睛:“不干你的事,别想这些了,晚上我带你吃饭。”
在金玫瑰的更衣间,柳韵已经打扮好了。回头上下扫一眼冷春莺的打扮:“你就穿这个?”
然后直接扔了一套一看就材质更好的:“穿这个,别给我丢面子。”
冷春莺不服气地咬唇,为了蹭一顿饭还是接了过来。
“新的,她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就送我,给你了。”柳韵对着镜子戴上耳环。
冷春莺想说别人不在乎,自己会在乎。默默在心里记下,柳韵姐不喜欢蓝色。
“帮我把鞋取过来,那双红的。”
冷春莺很快找到了柜子角落的一双正红色漆皮鞋。她捧着鞋走回梳妆台边,刚要递过去,背对着她的柳韵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帮我穿上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