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万林整理衣襟的手一顿。


    “不愧是学生妹,穿上这喜服,倒像个进京科考的状元。”


    大红色的喜服,把虞万林的脸也映红了。


    “你穿喜服真好看。”虞万林眼里的认真落在冷冬香眼里。


    大红的褂子上刺绣花鸟,八宝颜色流光溢彩,衬得冷冬香像冬天岭上的一捧雪。


    而这雪的温度,是温是凉,抑或滚烫,只有虞万林知道。


    顿了顿,虞万林又补上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姐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在这样如画的白山黑水里,你注定要爱过一个热烈如山刺玫的女人。


    喜酒摆在白河庄。冷冬香说自己是在这里长大的,白河庄是她的家。


    虞万林点点头,哪里有姐姐,那就是家。


    她不认识宾客,但一桌桌的场面热闹极了,冷冬香一边拉着虞万林敬酒一边介绍。到了姚婆婆这桌,婆婆笑着拉起二人的手,每人手里都塞了个铜镯子。


    “拿着呀。”冷冬香用胳膊轻轻拐了虞万林一下:“黄铜镯,凰同琢。”


    二人一齐行礼,致谢来往宾客。


    酒席散了,二人回到灯下,头上是红帐,身下是喜被。再看那对铜镯子,是一对戏水鸳鸯镯。


    “姐姐,你说的那个黄铜镯……是什么意思?”


    “你呀,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冷冬香眼睛觑着她:“学生妹读了那么多书,这种时候装糊涂。”


    她假装气恼转过身去,却把手伸到虞万林面前。


    虞万林挽过冷冬香的手把镯子戴上,尺寸正合适。听见冷冬香低低的笑,自己脸也热起来。


    “好姐姐,告诉我吧?”


    “把手给我。”


    虞万林把手递过去由着冷冬香戴另一只。


    冷冬香拉起虞万林的手,咬了一口她的指尖。


    “黄铜镯,凰同琢。凡是相爱的女子都可以戴的。”


    原来黄铜镯子是这个意思。


    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虞万林问冷冬香,哪儿飘来的红薯味?


    “什么红薯白薯的,要是有老鼠,早被年豆包吃了。”


    虞万林转头叹息的工夫,冷冬香从土灶里掏出一个烤红薯。


    虞万林去拿,却被烫了手。冷冬香抓着她的手放在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下面搓了又搓,摸到她中指指节上常年写字磨出的茧。


    “真是个学生妹。”


    冷冬香把大红薯分成两半:“吃吧,最甜的地瓜。”


    虞万林接过地瓜,自己险些又被烫一下。


    后来灶台上不见了红薯,虞万林拿起台历看,已经腊月了。


    开始做腊肠,挂在腊肠旁边的,是晒得金黄的地瓜条。


    冬天天黑的格外早。饺子馆提前关了门,两个人回家窝在床上听收音机节目。


    当破晓一天比一天提前的时候,春天来了,她们一起去姚婆婆家帮忙,坐在屋后的田埂上,看阳光把土地晒暖,烘烤成田字形的鸡蛋糕。


    夏天到了,两人把两把藤椅从屋里搬出到院里,晚上并排躺在藤椅上看星星。


    “今天星星好多啊。”冷冬香说。


    “我许多年没看过这样的星空了。”这句是虞万林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第二年,虞万林参加了高考。


    她读大学在省城,离银昌远,也不远。


    她的分数可以去很多好的大学,这是离银昌最近的一所。


    走的那天她望着车窗外的冷冬香,觉得还是有点远。


    在宿舍的昏黄灯光下,她写了封信。


    “我会做雪衣豆沙了,姐姐什么时候来吃?”


    两人从隔壁变成了共住一间出租屋。每天晚上下课回来,老旧的筒子楼上,总有一盏灯是为虞万林亮的。她走到楼下,就能远远看见那盏灯,然后一路跑上楼梯。


    “说了多少遍别跑,脚步声放轻我一样听得见。”


    “姐,我得奖学金了。”


    两个人在灯下数了一晚上钱,一边数一边讲起之前的故事来。


    这些钱交到包租的女人手里,二人有了一家服装店。


    服装店在大学旁边,很多学生都爱去,到了讲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甜。女孩们叽叽喳喳拿着心爱的衣服,说冷冬香是“最好看、最温柔的老板”,人美心善。


    冷冬香笑一笑,拨动两下计算器,报出一个优惠的价格。


    虞万林下了课,经常会来店里帮忙。买衣服的女孩们看看大学生腕上的铜镯子,又看了看老板敲计算器的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镯子,都轻轻笑了。


    小店的服装很符合学生的审美,也赶上了时代的潮流,加上冷冬香这样有人气的老板,生意很难不红火。


    这天虞万林和冷冬香一起整理着新进的一批货,冷冬香拿起一件衣服,久久没有放下。


    “这件衣服怎么了?”


    “是茂云厂的。”冷冬香点点头:“很好,看来茂云的生产线越来越大了。我去拿个人模穿上。”


    冷冬香转身走进仓库。


    虞万林看着她的背影,姐姐好像掉眼泪了。


    虞万林毕业了,她们收拾行李,回了银昌。


    银昌的一切好像都还在,都还是老样子,筒子楼还是筒子楼,棚户区还是棚户区,绿色的报刊亭还在,红色的公用电话亭还在,什么都没变过。


    饺子馆是冷冬香自己的,这几年对外租过一次,但是那人的经营最终黄了,背井离乡。所以饺子馆也没变。


    白河庄也没变,白河每天冲出渡口,厚厚的冰层无法遏制深处的潮涌,从一百年前流到一百年后。


    虞万林在镇上当了老师。


    有人来冷冬香的饺子馆吃饺子,盯着冷冬香看了半天,问她:“您是虞老师的爱人吧?我在她办公桌上见过你的照片。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冷冬香偷偷回屋,把那张一点灰尘都没有的合照擦了又擦。


    把笑出来的眼泪也擦了又擦。


    虞万林下班了,看到饺子馆里冷冬香的身影,悄悄回家做了一盘雪衣豆沙。


    “趁热吃。”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最爱吃这个。”


    “等退休了,我就在你隔壁开个炸串店。”


    “那你白天来饺子馆帮忙,晚上我去炸串店帮忙?”


    两个人都笑起来。


    时间一晃,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第13章 进城


    一阵冷风吹在脸上,虞万林如梦方醒。


    “醒了?”


    听见声音,虞万林回头。


    庙门斑驳的门框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她脸上覆着一层素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眉眼。身上穿的衣裳样式极怪,像一块质地粗糙的深灰麻布随意裁开几刀,裹在身上随风吹动,几乎瞧不出身段。


    虞万林觉得这人身上很有些古怪,可是自从自己到了银昌,古怪的事还少么?


    她苦笑一下,这个梦太长、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真的,哪里开始变成了假的,长到她以为自己在那个也寒冷也温暖的小县城里和冷冬香过了一辈子。


    她摸了摸口袋,没有电影票,只有那几张纸币还在。手腕上空无一物,更没有什么黄铜镯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梦。


    女人见她恢复了清醒,点了点头,声音清冷:


    “你身上的东西来历很大,‘它’有危机感,自然让你们不宁。”


    “‘它’是谁?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你看一下左边口袋。”


    虞万林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指尖在布料内侧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硬币?


    她将它掏了出来。摊开掌心,一枚银白色的扇形鳞片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珠贝一般的幽幽冷光。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口袋里的!?


    “就是它。”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带着它,有害而无益,不如交于我。‘它’也不会再缠着你们了。”


    虞万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局面:“如果这些都是你造成的,而你又装作好心人站出来,实际上是为了这个东西怎么办?在知道它的作用之前,我不会给你。”


    女子微不可闻地轻笑一声,随着她轻轻一抬手,虞万林手中的鳞片被风吹起一般飘飞消匿。女子摊开手掌示意虞万林观看,那枚鳞片已静静躺在女子手中。


    “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虞万林自然是不知道的,只能瞪着眼前女人,提防她下一步有所动作。


    “那它就是不属于你的,你既不会使用它,又没能力守住它,留在身上只会徒增祸端。”


    女子漫不经心地用指甲敲了敲鳞片。


    “回去吧,和你同来的人还在等你。”


    “她怎么样了?”想到冷冬香,虞万林一脸担忧。


    “她不会有事的,因为‘它’是冲着你身上的东西来的,况且也未曾伤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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