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牵着他一路向前,路过大小不一的“回忆幻镜”,走到一处停下。随后又缓缓靠近,轻柔地点向他的心口处。
一颗蓝色的宝石被那双手从体内牵拉出来,浮现在他的身前。它漂浮在空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玉霖逐渐看清了那双秀手的主人的模样。她眉眼温柔,淡蓝色的眼睛比这颗宝石还要耀眼。
她又唤了他一声,“小霖。”
……珺媞。
他望向她眼睛的一刹那,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清晰。山海宗……神明之心……
像是一片片零散的拼图逐渐拼凑成型。偶有三两块零散空缺,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珺媞继续道:“往下看。”
玉霖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下方的水面缓缓聚起一个来时见着的“回忆幻镜”。
由浅至深呈现一个漩涡状,那样幽深,那样神秘,却又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仿若里面是他早该知晓的记忆。
“有些事,不能说与你听,只能你去看。”
珺媞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看完这段记忆之后,幻镜会将你传送到该去的地方。我的真身被老祖所控,只能竭尽全力将神殿的时间静止,为你争取一些时间。”
“我不能拖住他很久,只能靠小霖你了。”
玉霖一愣,还未言语,忽觉身后有人轻轻一推,那水面中的漩涡微微荡漾,伸出双臂将他接入其中,又转瞬恢复平静。
眼前是一片黑暗,无迹的黑暗。一点儿声都没有,他不知自己在何处,似觉自己飘在空中,如同魂体,轻盈得很。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脚步踩在了野草上,缓缓往他的方向走。
那人提着一盏青灯,昏黄的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明灭。他看清了眼前人——
是前世的闻谨。
他还不似今世沉稳,眉眼之间还带着桀骜,身上被霜雪裹挟着的冷气扑面而来。
“带我看完药灵族的真相,你想要什么?”
他撩起眼皮看向虚空,冷静地问道。
“你无处可去了,闻谨。”
虚空中一道女声答非所问,语气轻柔平和,毫无嘲笑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本就极度悲伤强装冷静的闻谨几乎要被这一句压垮。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颤抖,眉眼中的烦躁抑制不住,
“谁人装神弄鬼!天地浩大,没了我的去处不成!”
“可你孑然一身。”
闻谨怒了,一瞬间源镜的死和药灵族真相的孤寂凄凉在他脑海中涌现,
“你胡说八道——源镜有给我留退路,我还可以去浮生门——”
我还有友人在那里。
明明当时只是寄人篱下。
当年魔门秘境后,他熟识的师兄师姐也早已死去,那段记忆在他在外救济时渐渐淡去。
可他这些年同谁都是萍水相逢,事到如今,那些日子却成了唯一的眷恋。
那道女声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可他还活着么?”
“什么?”闻谨又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虚空之中缓缓出现一道亮光,像是把空气都撕扯聚散,凭空幻化出一颗水晶球来。
“……玉霖?”
他怔怔地看着水晶球中显现的那醒神台上血色的人脸,手指轻轻地搭上球面。
想要擦去那人脸上的血痕。
136
第136章
◎原来他的小霖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血色糊住了玉霖的眼, 他耷拉着眼皮,睫毛微颤,失焦的眼神藏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显得无力又释然。
在闻谨伸手的那一刹那,水晶球绽放出一道水波的幻境来,将他虚虚笼罩其中,一并入了曾经的记忆——
真切得像陪在他身边。
故事一帧一帧倒放, 缓缓回到最初。闻谨在斗剑大会看见了自己。
他那时在跟旁系狼狈拉扯着,他们在他的手背上刻下烙印, 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却在见到玉霖那一双灵动眼睛时,烦恼烟消云散。
小霖被宠惯了,那时候总爱闹脾气。
他因着玉伶的事别扭又难过,气鼓鼓地凑在他身边发牢骚,却又在斗剑大会输得一败涂地时委屈得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自己并未在浮生门久待过, 又终究是外人, 不便插手。想着玉轩和玉鸢在, 总不会冷落放任他一个人。
可后来玉轩玉鸢在魔门秘境殒身。他料到小霖会害怕, 曾去浮生门寻过一次,可得知的是他“悲伤欲绝不见人”的消息。
小霖不见他。
他也再未见过他。
闻谨如今像是空气之中的魂体,似旁观者又似共情地隐在一旁,看着曾经只知晓只言片语的事情在他面前完整回放。
……原来他的小霖受了这么多委屈, 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暗室阴冷潮湿,只将那窗一掩, 便分不清白昼黑夜。玉霖眉头紧蹙, 小脸煞白, 绞着被褥缩成一团, 可怜地汲取身上微薄的温暖。
又像孤独地把自己藏在一隅。
魔门秘境那一年,玉明偶尔也会想起他。他并未那样坏,也多少有些心软,不时关注着门内的动静,踌躇半晌。
可门外,玉伶总是恰到好处地上来揽住玉明的手臂,天真问道:“大师兄?”
他像是没看出玉明眼底的犹豫和对屋内的关切,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又突然苦恼地“啊”了一声,编出一件麻烦事来,自然地将玉明牵走。却在暗中朝着屋内勾了勾唇。
玉伶的眼神明明清澈,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意。
他是最天真残忍的毒蛇。
后来玉伶总是时不时装模作样地提起玉霖,惹玉明不满,挑起他心中最深层的愤恨,将往日温情封存到消失殆尽——
“我见到玉伶的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他。他夺走了我弟弟的一切,让他受了这么多伤,凭什么?”
那时的玉霖还会落泪,还有清醒的时候。他就这样平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又陈旧的墙壁,看一夜。
许是脑中清明,在这寂静时候,许多美好回忆又涌上心头。玉霖温柔下眼来,低着头淡淡勾起一抹笑,可又紧接着被幻境淹没。
可之后,他连泪都流干了。
无尽的幻境与漆黑交迭,醒来只有孤寂与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幻境中是那无边噩梦,这时,连梦里都没了那份善意的温存——
“我跟在你身边十年,跟着你经历了那十年。眼睁睁地看着成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孩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没一块好肉,不得善终。你知道我又是什么感受么?”
玉霖轻轻趴在被褥上仿若都没了重量,一袭白衣将他瘦削见骨的身子勾勒得清晰可见。他缓缓将脸埋入被褥,一头乌发铺满床榻。
他的气息本就微弱,闷在被褥里,更是连呼吸都要听不见了。闻谨也下意识跟着屏息,竟以为他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好,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慢慢转过头来,将脸侧趴着。可他眼神黯淡无光,思绪神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朱唇轻启,声音在下一秒就散在空中,“闻谨……”
他的呢喃好轻,像羽毛一样,却让闻谨猛地心脏骤停,僵在了原地。
“小霖,小霖——!”闻谨明明知晓他听不见,却还是发疯一般喊他。
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好狼狈,可甚至传不进面前人的耳朵里。
他想对小霖说,还有人在乎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又突然很后悔,没有早日回浮生门去。如果曾经再坚持一些,执意见他,或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回忆里的两个人,都像在唱独角戏。而在回忆之外,闻谨在回忆里望他,他在幻境中看闻谨。
再后来,就过得有些久了。那次失败的自尽过后,他只能盯着冰冷的镣铐,在这座冰冷的屋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日,玉明推门而入,给了他一颗丹药。旁人不知,可闻谨作为旁观者却是知晓的——这是被玉伶动过的丹药。
只半颗便能让人痛得如坠深渊,一整颗药丸下去,如烈火焚身,恐怕足将人的内里烧成灰烬。
玉霖蔫蔫的,只瞥了玉明一眼便不再搭话,却被玉明强硬地将那颗丹药塞入口中。
闻谨瞳孔一缩,睁大了眼:不要给他,不要这样对他——
他竭力伸手去挡,手指却直直穿过皮肉伸进空气里,摸不到一分一毫。
那药见效得快,痛到五脏六腑里去。灵力被那药丸当作燃料,在内里熊熊燃烧。
玉霖缓缓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断打着哆嗦,从身后只能看见他披散着的乌发和颤抖的脊背。
暗室里那样冷,冷风趁虚而入,几乎要寒进骨头里。他身子骨本就弱,没了灵力的保护,指尖都冻得像冰块。
“小霖……小霖?”闻谨知晓他看不见,感受不到,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挡在风口……阻挡一点寒风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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