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的……似乎是真的。


    柳无期红了眼眶,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第一次压低身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反反复复地说:“我父亲不会的……我父亲不会谋反的。”


    “孤信你……也信你们。可是……证据确凿。”


    太子像一个判官,明明脸上为难、端着犹豫,说出口却尽是冷酷的话。


    他将柳无期搂进怀里,安抚他不断颤抖的身子,在他耳边叹息低语道:“快跑吧,阿期。”


    “这是孤唯一能为你做的。”


    109


    第109章


    ◎他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


    背后熟悉又陌生的喧嚣离他越来越远, 柳无期双眼茫然,脑袋嗡鸣不断,踉跄地往外跑。


    是夜, 月光皎洁,丛林中的枯叶却无人清扫,毫无章法地落了一地。柳无期跑得急,被枝叶绊了一下, 猛地跌落在地!


    “唰——”他的小臂被细小石子划破好长一道口子,他吃痛地“嘶”了一声, 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起身。


    华贵的锦缎染了血,柳无期站定后敛着眉,看着血迹顿了一下,随后伸手拍尽外袍的尘土,却在划出血痕的伤口旁停留半晌,复又放下。


    只剩他一人……坠落泥里的人, 没什么要紧。


    眼前斑驳的树影倒映在地, 像编织着的一道大网, 将他笼在其中。柳无期抬眼, 透过凌乱交错的尖细竹叶望见远处的客栈。


    已入夜得有些晚了,柳无期拖着脚步走近。客栈灯火不算通明,唯独门前那两盏灯笼摇曳得明亮。


    只见一名女子双手环抱靠在门扇上,她微微抬头看着月亮, 眼神柔和。


    厨房似乎煮了夜宵,缠绵的香气弥漫在鼻尖, 在寂静的空间中, 柳无期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一宿没吃东西了。


    他跑得又急又快, 脑子里的弦时刻绷紧着, 不敢有一丝松懈,如今停下才发觉饥肠辘辘。


    柳无期抬步向前,嘴巴比脑子快,“这位姑娘——可否赏我一碗饭吃?”


    他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并未觉着此言有何不妥,却见姑娘打量了他一番,道了一句“无聊”,就要进店去。


    十里八方就这一处客栈,他如今已脚步漂浮,见此更是喉头一紧,连忙跟上前,本能地拽住姑娘的袖子,嗓子干涩道:


    “姑娘你行行好,赏我一口饭吃罢。”


    姑娘不耐烦地转头看向他,“松——”


    她一转头,却看见他拉扯袖子时露出的被树叶划得斑驳不堪又沾满尘灰的小臂。


    姑娘眉头微皱,微微垂下眼睫,似是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半的话止在喉咙里,半晌之后,语气柔和了些许,开口道:“……进来吧。”


    客栈里安静,过路的旅人累得紧,皆是睡下了,这个时辰只有这位姑娘和厨房一位小厮还在。


    “小易,给他来一碗细面。”姑娘走到厨房轻声交代,她顿了顿,“再加一份肉。”


    “好嘞!”小易探出头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左右看着,“鹤姐姐,他是谁啊?”


    姑娘瞥了他一眼,“做你的事去。”


    小易顿时抿紧唇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回了厨房,不再多问,却又时不时好奇地看着外头。


    柳无期轻手轻脚进了店,笔直地坐在椅凳上没有多问,一是生怕惹恼了姑娘,再是他实在心里有事。


    只一瞬,便从花天酒地到流落街头,好似皇城的繁华日子再与他无关,那个肆意的柳无期再不见了。


    他像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了,一切都被无情戳破,化作了泡沫。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客栈的陈设。


    朴素的方桌和椅凳整齐地摆着,没有过多装饰,墙皮有些脱落也无人修整,登上十五阶左右的楼梯便是住房,一览无余又直接。


    换作从前,这样的地方他是不来的。


    可如今……


    他狼狈地拍了拍腰间的衣物,空空荡荡。佩戴着的荷包在他情浓之时勾到了情人的衣带上。就等于说,他现在身无分文。


    柳无期想着,心里更加忐忑,一双眼紧张地看着来回走动的那位姑娘。


    姑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细面从小易手中接过,端着碗走来放在他的面前。


    香浓的汤面还冒着热气,柳无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再管不到许多,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姑娘不语,挪了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待他吃完才开口道:“你是何人?”


    柳无期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原地,半晌才斟酌地开口,“过路的……旅人。”


    姑娘冷笑一声,仍看着他。


    柳无期被她盯得发毛,心虚地说:“怎、怎么……”


    “我猜你是狼狈出逃的公子,没银子的那种。”


    柳无期一愣,涨红了脸,“你怎么知道……”


    姑娘轻轻地勾唇,笑他痴傻,“瞧你穿得富贵,定不是贫苦之人。可若是有银子,便不会喊着‘赏我碗饭吃罢’——不难猜呀。”


    柳无期连忙顺着梯子下,软下声来,“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收留我,让我留在客栈中干活?”


    姑娘双手环抱缓缓靠在了椅背上,慢悠悠道:“可以啊……给我打白工。左右不过一碗饭,一间屋子的事。”她又问道,“会刷盘子吗?”


    “……不会。”


    “会做饭吗?”


    “……不会。”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柳无期越来越没底气,头几乎都要钻进地底下去。


    姑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拖长声音嘲讽道:“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柳无期双颊憋得通红,连忙找补道:“但我可以学!”


    姑娘笑了,“那你学吧。”


    只听一阵细小的摩挲声,姑娘冷冷地看过去,小易躲在柱子后头偷听的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他讪笑地探出头来,“鹤姐姐。”


    临鹤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过来,带走。”


    小易躲闪着她的视线,连忙走来,推搡柳无期,“走走走,我教你,走走走……”


    小易年纪不过十六,比柳无期矮半个头,长着一张稚嫩脸蛋,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狡黠地乱转。


    他将柳无期推到厨房,又向外探了探头,确认临鹤不再给这边一个眼神后,才放松着叽叽喳喳起来,迫不及待地八卦道:“你是谁呀?”


    柳无期清了清嗓子,又将开口,“过路的……”


    “我知道!过路的旅人!落魄的公子!”小易嘻嘻哈哈道,“我都听见啦,还有吗?”


    柳无期对上他那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失笑道:“这么多话,不怕我向……那位姑娘叫什么?”


    “临鹤。”


    “不怕我向临鹤告状去?”


    小易睁大了眼谴责地看他,“你好坏啊!我就问问!”


    柳无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你不是说要教我么?快快,别被你鹤姐姐发现你和我聊闲天。”


    小易不满地嘀嘀咕咕,手却乖乖地伸向厨具。他一副不情愿地微抬下巴,装出个小前辈的样子给他介绍。


    器具又繁琐又多,柳无期看得眼花缭乱。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何尝了解过这些东西?


    柳无期咂舌,“你平日要做这么多工作……”他见小易熟练的模样,竟没想到他看着稚嫩,手脚却极勤快的。


    “哪多啦?”小易仍是笑嘻嘻的,丝毫不觉着自己干的多,“鹤姐姐很累的,我得多帮衬着些。”


    但当柳无期有意问些细节时,他却不说了。


    ……


    这客栈看着不大,却五脏俱全。昨夜本就行得晚,他被小易拽着将厨房和住店的事宜都了解了个遍,待到半夜才浑浑噩噩地上楼睡了。


    次日,柳无期脑袋发懵,全凭意识扶着扶手往楼下走。


    他长袖飘逸,金丝绣的衣袍随风舞动,待他思绪清明后才愣了一瞬,想起自己已不在皇城。


    此时临鹤和小易已在外头吆喝了,店内零零星星有了人。临鹤见他的姿态,叹了一口气,上前帮他理了理头发,塞给他一套衣服,


    “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换一身衣服吧。免得你心疼。”


    柳无期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衣服,随后才反应过来。在客栈干活难免脏累,这身衣服是他带出来的唯一留念,若是染了脏污,他确是要心疼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衣服,沉声道:“多谢。”


    再下楼时,他已换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这布衣的尺寸比他宽大一些,看着朴素,布料却是不差。


    “来啦!快下来快下来。”小易转头看他,笑着冲他摆手。


    此时昨日住店的客人已走了个七七八八,店里空落许多。柳无期一走近,就被小易从后往前推着到了门口。


    “做什么——”柳无期睁大眼睛茫然地向后转头,突然听见扑哧一声轻笑。


    临鹤靠在门板上捂着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眼神里是细碎的温柔。她看了他半晌,突然开口,“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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