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寄影不再多言,皇帝立后纳妃极少和情爱有关,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关系,她相信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却不相信他能同世俗规矩抗衡。
“苏姑娘,太后娘娘召见。”门外有婢女敲门。
苏寄影耸耸肩,“这是催我来了。”
“稍等片刻。”她回了一声来到冰盆前,闭眼让冷气缓解眼睛的红肿,“我不能让姑母看出我哭了,那她一定认为你也哭了,就再也不会让我来见你了。”
她用手背按压着眼睛,“下次来时,我偷偷拿些甜果酒,我们少喝一些如何?”
苏寄影觉得眼睛差不多恢复了,拿起软榻上的衣衫,边往门口走边问,“你想喝青梅酒、椹子酒、荔枝酒还是蜜酒?”
江茉道:“我都喜欢,带你喜欢喝的就好。”
苏寄影对她一眨眼,“那就蜜酒,喝起来最甜了。”说完她打开门,再回头说一句,“等我。”
江茉笑着点头,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起身来到箱笼旁,从最底下拿出一件衣衫,还好方才苏寄影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翻找。
这件衣衫是她为陈应畴缝制的,还未缝好,她拿起针线站在原地许久,又重新放了回去。
一件永远也送不出的衣衫,缝好又有什么用呢?
当天夜里她彻夜难眠,苏寄影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不断萦绕,她没想到,陈应畴竟为了找回她,把卫雅兰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
之后连着几天,她都没睡好,离生产的日子越近,越思念。人的心啊,总是在理智薄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已经错过的事。
江茉后悔在江南小院时没能亲口告诉陈应畴,自己有了他们的孩子,也后悔没能回应他的感情。
人生何其短,又何其长,此生怕是再没机会了。
黑夜里,门口值守的两个婢女靠在廊柱上睡着了,小院一片寂静,江茉起身随意披了件纱衣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抬头看向天空。
深邃的墨色中,月亮很远,周围零星散落着两三颗星子,很暗,瞧着有些孤单。
今夜实在不是赏月观星的好时候,她没了兴致,打算关窗,却在目光下落的一瞬,不由呆住。
她心头一紧,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人,那人与黑色融为一体,只能看见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
是她熟悉的眼睛,是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江茉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敢眨眼,怕看见的都是幻觉,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陈应畴取下蒙面黑巾,缓缓向她走过来,双手将她的脸捧出窗棂,轻吻她的额头,柔声道:“睡不着?”
江茉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你。”
陈应畴怔了一瞬,脑中炸开焰火,心中涌上巨浪,血液奔流,嘴角眉梢不自觉上扬,眼中顷刻堆满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颤抖着声音说,“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江茉从没见陈应畴流这么多眼泪,想让他别这样伤心,用帕子接泪,莞尔调笑道:“你可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眼泪可金贵着呢,我得赶快接着点。”
陈应畴抓住江茉手,顺势按在他的脸上,柔柔地来回摩挲,撒娇,“阿茉,没有你,我真的过得好苦,你能不能疼疼我。”
江茉主动抚摸他的脸,歪头笑看着他,“我尊贵的陛下,想让小女子如何疼你?”
陈应畴看了眼房间,“还不请我进去吗?”
江茉噗嗤一笑,“是我不好,忘了让陛下进屋。”她后退两步,陈应畴跳了进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异样,他放开江茉低头看去,眼中满是愧疚,“我都不知道,它这么大了。”
陈应畴根本无法控制情绪,一边笑一边落泪,手抬起又放下,想触碰江茉的肚子,又不敢。
第88章
江茉牵起他的手,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很乖很康健。”
陈应畴往前走了半步,手轻轻放在江茉的肚子上, 又看向江茉,眼含泪光,“我们, 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陛下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陈应畴的心头泛酸,又一下一下不断抽着疼,他低着头,声音沮丧,“阿茉,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夫君, 让你独自承受怀孕的辛苦。从一开始到如今, 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江茉拉着陈应畴坐到桌边, “怎么能是你的错, 眼盲不是你的错,被欺骗也不是你的错,从始至终陛下没有故意做错任何一件事,是我的错,我骗你, 隐瞒你, 还不信任你。”
陈应畴握紧江茉的手,“阿茉,你也没错,你是迫不得已, 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恨自己没有在你落水前觉察有异,若在那之前就查明真相,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你放心,我明日就带羽林军来,将你从这里接走。”
江茉觉得今日的陈应畴很不一样,一向复己克礼的君子,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爱哭又冲动,“我在这里很好,太后待我很好,我即将临盆,不想再折腾了,一切等平安生产后再说吧。”
为她诊脉的太医熟悉她的情况,太后也会为她请来最好的稳婆,这处小院很安静,她就算被陈应畴接走,也还是在这深宫之中,更何况,她不想陈应畴母子因她而起争执。
“阿茉,你不要有顾虑,前几日在朝堂上,朕已经明确向众朝臣表态,你才是同我拜过天地的妻子,你不是卫雅兰,你是江茉,此生此世,朕只认你一个人是我的妻子。”
江茉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陈应畴刚登基不久,却对满朝文武说出了这样的话,想必承受了许多压力。
他忽然想起那日同苏寄影见面时,苏寄影并未告诉她这件事,想来是朝中有许多不认同的人,苏寄影怕她追问,怕她担忧,便没说。
她想和陈应畴在一起,为的不是皇后之位,若惹来许多非议,那她宁可不要。
“陛下,是不是有许多人反对?陛下打算怎么做?”她可不希望陈应畴一怒为红颜,更不愿自己成为百姓口中蛊惑皇帝的妖女。
陈应畴看出她的顾虑,“别担心,我又不是暴君,那些老顽固反对,我不会因此惩处他们,也不会威胁逼迫他们同意,我会一个个去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们,用诚意打动他们,让她们都同意立你为后。”他轻轻抚摸江茉的肚子,“明日我就来接你走,往后的每一日,我都想见到你。”
江茉轻轻摇头,“我相信陛下,只是劝说那些老臣同意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别惹恼了他们,待陛下都劝说他们同意了,我再入后宫才名正言顺。”
陈应畴沉思许久,“这样也行,省得知道你入后宫,那些老臣激愤,再来找你麻烦,先让太后把你藏起来也挺好。”他打眼看见江茉头上的发簪,“那我从今日起,每夜都来见你如何?”
江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脸,“好。”
陈应畴的目光定在江茉脸上,抬手一寸一寸抚摸她的面容,最后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很小心,浅尝辄止,最后将人横抱起来,“阿茉,我哄你睡觉。”
江茉揽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膛,乖巧地点头。
陈应畴将人抱上床,盖好薄毯,“你要养足精神,才好生产,我要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江茉闭上了眼睛,心里却翻起层层涟漪,好久没这样心安了,她的思绪跑了很远很远,憧憬着孩子出生,憧憬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
忽地,她睁开了眼睛,陈应畴忙问,“睡不着?”
江茉点点头,侧躺着看向陈应畴,“陛下是如何找到我的?”
陈应畴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发,逗她,“我找得可辛苦了。”
江茉当了真,抱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腿上,“我在溪陵县的小院说过,要给陛下答复,我此刻想告诉陛下,我再也不要和陛下分开,我想和陛下在一起。”
陈应畴俯身,搂住江茉的后背,下巴抵住她的头,轻轻蹭着,“我知道,我知道。”
江茉的那句“我在想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陛下为了找我,一定很辛苦。”江茉坐起身,看向陈应畴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陈应畴立刻道:“不辛苦,辛苦的是揽秋,多亏了她,我才能这么快找到你。”
那日从坤宁宫离开后,陈应畴派出了金吾卫和飞骑营,翻遍了上京城和周围的村落,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揽秋求见,说她很可能找到了江茉。
揽秋身在坤宁宫,心却不在,得知太后带回江茉藏起来后,她便留意起了太后的行踪,很快她发现,八月盛夏并非赏梅的时节,太后却总往梅苑去,直觉告诉她江茉肯定就在梅苑,当即就禀告给了陈应畴。
“是揽秋发现太后总来梅苑,这才向我禀告,看来她的直觉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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