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坐在床榻上,既没困意,也没了摆弄金镯子的心情。


    她拉过锦被,斜身躺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是很早之前就听过,市井中流传的昱王征战沙场的故事,在她脑海中,那该是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少年。


    可近日她看到的,是他行路时的无助依赖,是他被扯下覆眼红绸时的脆弱慌张,是他深夜梦魇时的伤怀悲痛和对自己的嫌弃。


    这样一想,江茉觉的昱王已经够可怜了,自己实在不该因好奇,去他眼睛前面摆弄,那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嘛。


    做错了事,就要弥补。


    怀着这样的念头,江茉渐渐睡了过去。


    睁眼时,天已大亮,陈应畴早用完膳食去了书房。


    江茉心道:眼睛都看不见去书房干什么,不就是想躲着她嘛。


    既然是自己做错了,那就不能逃避。再者,作为昱王妃,合该为昱王分忧解愁。


    更衣梳妆后,江茉便去敲陈应畴书房的门。


    门一开,药味扑鼻而来。


    何际挡在门内,“王妃有何事?”


    “王爷可在?”


    “徐太医正在为王爷施针,王妃可进屋等候。”


    昱王眼盲后,宫中太医皆诊治过,唯有徐太医诊治时,昱王的眼睛稍有光感,故此,皇帝命徐太医留在昱王府为其治疗眼疾。


    江茉走入书房,不由被房中景象惊了一惊。


    书房很大,被一张落地屏风隔开,屏风外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既没有书架,也没有笔墨纸砚。


    但她看见了墙壁处的灰白界限,和放过桌案的痕迹。


    这应是在陈应畴眼盲后重新布置的。


    屏风后传来老者的声音,“王爷眼周可有热感?”


    “没有。”


    “可有刺痛感?”


    “没有。”


    “可酸胀酥麻的感觉?”


    “略有胀意。”


    ……


    过了大概一炷香,一位老者从屏风后走出,见到江茉躬身道:“王妃安康。”


    江茉上前,“徐太医,我有话要问您。”


    “王妃请讲。”


    江茉看了眼屏风,“我们去外面说话。”


    徐太医看向何际,何际点头。


    来到屋外,江茉开门见山,“王爷的眼疾可有治愈的希望?”


    徐太医略躬身低头道:“王爷是因头部遭到猛烈撞击,造成头部淤血压迫经脉导致眼盲,有治愈的可能,也有不治的可能。”


    “难道不应是淤血散尽,王爷就能看见了?”


    “非也,眼下淤血已散了七八成,但王爷眼部经脉受损,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徐太医抬头看向江茉,语重心长,“王爷不仅是眼疾,还神思受创,肝郁忧思。肝藏血,开窍于目,肝血是濡养眼睛最好的良药。王妃若能让王爷疏情宣通,则对王爷复明大有裨益。”


    江茉从徐太医眼中看到了真切的痛惜和关怀,“好。我定想法让王爷消解郁遏,重新做回那个朝堂上端方儒雅,战场上风姿卓越的九皇子。”


    徐太医眼中有雾,“老夫和乔公公、何护卫想了许多办法,并无什么成效,王妃是王爷枕边人,同我们不一样。”说着后退一步对着江茉拱手行礼,“还望王妃不因王爷恶语气恼,不因王爷恶行退缩,不生嫌弃,不厌其烦,百折不挠地纾解王爷心绪。”


    她明白,徐太医是想告诉她,陈应畴的恶言恶语恶行,都不是他的本意,让她千万不要计较,也不要放弃,同时也怕因她若半途而废,再给陈应畴带来更多的伤害。


    “您请宽心,我不会同个病人计较的。”


    徐太医离开,江茉转头就见乔云扶着陈应畴往出走。


    陈应畴一身海蓝长袍,眼上覆的也不再是喜庆的红绸,而是蓝色的绸缎。


    “乔云,今日就由我照顾王爷吧。”


    陈应畴冷声,“不用。”再喊一声,“朝暮院谁来了?”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揽秋跑过来。


    “回王爷,奴婢揽秋。”


    “送王妃回去。”


    “是。”


    江茉给揽秋一个眼神,让她待在原地,自己上前扶住陈应畴的胳膊,小声在他耳边说:“王爷是忘了,这院中还有宫中的眼线吗?王爷要清除细作,恐需几日,我便配合王爷再演几日吧。”


    陈应畴只觉得温热的气息打向耳畔,红透了耳根,手不自觉捏紧,喉头紧缩,说不出话。


    江茉见他不语,忙道:“王爷不语,那我就当王爷应了。乔云、揽秋,拿两把躺椅去朝暮院桂树下,再准备些炭火手炉茶点,今日天气好,我与王爷要晒太阳。”


    寒冬腊月,再好的天气能有多好呢。


    乔云和揽秋对视一眼,再抬头看看天,眼中尽是不解。


    陈应畴:“不用,本王不喜户外。”


    她当然知道,就算是再白皙的皮肤,作为征战疆场的将军,肤色也会变暗,可陈应畴脸色白得都泛青了,定是这段时日不见阳光,阴白的。


    江茉又在他耳边小声道:“恩爱不演了?”


    陈应畴微蹙眉,嘴角挤出一个字,“演。”


    朝暮院中,桂花树下,两张躺椅,一张矮桌,茶水糕点,六盆炭火很快备齐了。


    江茉先扶着陈应畴坐在躺椅上,又来到侧面,一手抓住躺椅,一手支撑住陈应畴的后背,让他慢慢躺下来,再往他手里塞上个手炉:“王爷,可觉得冷?”


    陈应畴摇头。


    江茉也躺在另一个躺椅上,“王爷见过最美的天空是怎样的?”


    陈应畴不答。


    江茉知道,昱王就算不答,此刻也定在回想他见过最美的天空,这就够了。


    “我曾见过一片朝霞,晨光熹微,红日半挂,向四周散出光彩,热烈着近处的薄云,温柔着远处的天空,三两只大雁飞过,好似要飞去那希望之地。”


    江茉转头看陈应畴,见他眉心跳动了一下,便知他跟着自己的描述,想象着这样一片天空。


    看不见有什么所谓,她讲给他听便好。


    江茉招招手,此时已脱了盔甲的何际拿着个手炉,轻轻举在距离陈应畴脸上方近一尺处。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知陈应畴会武功,而自己不懂收敛气息,定会被察觉,早就吩咐了武功高强的何际配合。


    何际一听是为主子好,自然配合。


    江茉再一招手,揽秋点燃了茉莉花香薰。这是她去年自制的,被带到郊外小院教习时携带了一些,她也不知陈应畴是否喜欢这个气味,但总要试一试的。


    “远处传来茉莉花恬静淡雅的香气,遥远的山谷隐隐有舒缓的哼唱。”


    她再次哼起昨夜的曲调,只是哼得声音很轻很缓,这曲调能让陈应畴逃离梦魇,也一定能为他纾解心绪。


    只不过是毫无防备的想象了个布满霞光的天空,就被拉入了温柔的安详之地。


    远离了纷杂,抛却尘世,眼前不再是黑,也不再是充满杀戮的战场和鲜血,更没有日日死在他面前的将士,唯有绚烂的朝霞和一株茉莉花树。


    江茉见陈应畴的呼吸渐渐平缓,应是睡着了,于是对着何际和乔云点头。


    乔云和何际眼中满是感激,想这三个月来,主子何曾睡过这般平静。


    何际举着手炉是半点也不敢动,生怕因为自己,让睡着的主子失了这“暖意”,不过他是练武之人,根本累不到他。


    一个多时辰后,陈应畴缓缓转醒。


    醒来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似是忘却了所有,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不明白自己睁开了眼睛,为何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在手碰到眼睛上绸缎的刹那,过往就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记忆。


    撕扯、酸涩、疼痛一股脑袭来。他终于明白,方才自己不过是在天外之地躲了片刻,再归来还是要承受他该承受的苦楚。


    但身体有所不同了,自从夜不能寐之后,总觉得乏力,现下好似松快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


    他问的是乔云,回答的却是江茉,“不久,只一个半个时辰。”


    江茉有些气馁,昨夜陈应畴五更天就醒了,再加上之前也没睡个好觉,好不容易哄他入睡了,却只有一个多时辰。


    “卫雅兰,茉莉花香很好闻,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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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他自是知道,卫雅兰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不论是昨夜,还是今日,都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她在努力地为他着想,也在用心地做昱王妃。


    不想再问,她是因昱王这个身份对他好,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王爷喜欢就好,已是未时,王爷一定饿了,我侍奉王爷用膳吧。”


    陈应畴掀开身上的绒毯,江茉扶他起身,他却甩开了江茉的手,“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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