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让人脊背发寒。


    虞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姜采薇立刻坐直了身子,把脸埋进面前的碗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吃……吃菜,这肉涮得真老……”虞瑶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给筷子施了个清洁术,夹起一块根本没熟的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视死如归。


    姜采薇连连点头,对着一碗清汤低头猛喝,再也不敢抬起眼皮。


    两人噤若寒蝉,安静了不到三息。


    桌子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冷哼。


    葱白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头顶那颗嫩绿的小芽气得直哆嗦。


    它方才虽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却把赢大人那发黑的脸色变化从头看到尾,顿时觉得护主心切,不吐不快。


    “一派胡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举着个比它人还大的漏勺就蹦了出来,一副誓死捍卫自家大人“正宫”地位的架势,指着虞瑶的鼻子嚷嚷:“就算魔主有过先人,那是从前被猪蒙了眼!”


    “那劳什子星君才是旧人,咱们赢大人才是哈哈大笑的,新人!”


    “我们赢大人才是名正言顺、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是无可撼动的唯一!那什么白发仙君,最多算个早被扫地出门的陈年旧物,连给我们大人提鞋都不配!”


    虞瑶和姜采薇自知理亏,被一只洋葱指着鼻子骂,也只敢缩着脖子连连点头附和。


    “赢大人和主上才是天地共鉴的天下第一好!老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葱白急得原地直蹦,转头就把正在装死的白泽给死死拉下了水。


    白泽被夹在中间,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早就把虞瑶骂了八百遍——我的姑奶奶,你们姊妹间说体己话咋也没个把门,也不看看正主是不是就端坐在旁边!


    他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一眼赢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赢颉,此刻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收回了那冻死人的目光,重新夹起一块灵肉,放进沸腾的浓汤里,慢条斯理地涮着。


    方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时,他心底确实翻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和不爽。


    可当他听着葱白那句“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时,那股无名火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赢颉垂下眼眸,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


    破镜重圆?余情未了?


    简直荒谬!


    她连半数命源都毫不犹豫地剖给了他,将两人的性命死死绑在一处,谁生谁死都在一念之间。


    参商不过是在冷雨里站了半宿,讨走了两件死物;而他赢颉,却名正言顺地睡在她的榻侧,喝着她亲手喂的汤药,甚至连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能真切地共感到。


    那所谓的前尘旧缘,在他们这跨越万年生死的羁绊面前,连一阵微不足道的风都算不上。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方才急匆匆地跑出去,也不过是去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自己这堂堂九天真神,竟差点被两个黄毛丫头的闲言碎语乱了阵脚,还平白生出了嫉妒,真是有失体统。


    想通了这一层,赢颉紧绷的下颌线彻底柔和了下来,不仅心底那点别扭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哄好了,甚至觉得眼前这翻滚的浓汤都比方才香甜了几分。


    他神色淡然地将那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的肉夹出,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葱白高高举着的漏勺里。


    “多吃些,”赢颉语气温和,甚至破天荒地带了一丝赞赏,“你说得对。”


    第153章 魔煞(四十一)


    而此时的殿外, 冷风夹杂着血雨,正无情地拍打着长乐节刺目的红灯笼。


    辛辞暮满心以为会看到那个带着破局之法前来的参商。


    可是,当她迎着冰冷的风雨, 看清站在石阶下的那道身影时, 眼底那抹急切的光却骤然一凝,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站在风雨中的, 根本不是参商。


    而是青瑶。


    青瑶孤身一人立在长阶之下, 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憔悴不堪, 甚至透着一股骇人的死气。她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辛辞暮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青瑶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直直地看向阶上的她。


    她没有行礼, 只是用一种沙哑到了极点、几乎要破碎的声音, 绝望地开了口:“魔主……求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


    青瑶带着辛辞暮穿过肆虐的风雨,一路无话, 最终停在了九幽极深处的一方隐秘结界前。


    撕开结界,里面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洞天。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天光云影,只有一座透着古老沧桑的巍峨碉楼, 孤零零地矗立在昏暗之中。


    推开厚重的石门, 一股近乎要把人焚化殆尽的灼热滚浪瞬间扑面而来。


    碉楼的腹地, 赫然是一方巨大的铸剑池。


    赤红的三昧真火在池底疯狂地翻涌舔舐, 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


    而在那熊熊烈焰上方的半空中,静静悬浮着一把剑。


    那是融合了“止虚”的凌厉与“无妄”的浩瀚的归元剑。


    三界最强的神兵,以一种极其惨烈且霸道的方式重塑回归。


    她曾用止虚吹奏破霄吟, 赢颉曾用无妄弹奏镇魂曲。


    如今它们重新融为一体。


    剑身流转着割裂阴阳的清辉与斩断因果的暗芒,发出阵阵龙吟般的低鸣。


    可是,铸剑池畔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到那个一头银发的清瘦身影。


    辛辞暮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青瑶,语调忍不住沾上几分急迫:“你家主子呢?”


    青瑶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跪在热浪滚滚的池边,压抑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本就时日无多,命源枯竭了……”青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与痛不欲生的悔恨,“我不敢逆着他的意思。当时星君让我准备这口铸剑池,我便老老实实地去弄了。我以为他只是想炼制什么法器来御敌,我根本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他要以身祭剑!”


    她双手死死抠住地上滚烫的石砖,红肿的双眼里满是崩溃的绝望:“早知他要如此,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住他,绝不让他去九幽找你!”


    “反正这天地也要毁灭了,那邪物爱杀谁便杀谁,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就当是给星君陪葬!”她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碉楼里回荡,撞击着滚烫的石壁。


    辛辞暮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把完美无瑕的归元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明白,参商昨日那句“明日我会来找你”,竟然是这样惨烈的一场赴约。


    他用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灵魂与骨血,生生填进了这铸剑池,连同他那些无法言说的苦衷与亏欠,一起烧成了池底的灰烬。


    青瑶的哭声渐渐微弱,恨意过后,只剩下更深沉的无力。她仰头看着那把流转着神光的剑,凄然一笑。


    “可是……他已经牺牲了。他连魂魄都燃尽了,什么都没留下。”青瑶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辛辞暮,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逼迫与哀求,“魔主,既然他已然付出了所有,那就请你务必不负他的用心,带着这把剑,赢下这一场浩劫!”


    说罢,青瑶颤抖着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玉叶。


    只是,上面系着的红绳早已严重褪色,泛着陈旧的暗红。


    那破旧的丝线,无声地诉说着这枚玉叶曾被持有者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珍藏了多少个漫长又煎熬的日日夜夜。


    青瑶将它递到了辛辞暮的面前。


    辛辞暮缓缓伸出僵硬的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微凉体温的玉叶。指尖触碰的瞬间,不由得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目光一寸寸落在玉叶的纹理上。


    在那翠绿的脉络之间,有一个细小的像是用指尖一点点抠刻出来的痕迹。


    杳。


    青瑶泪如雨下:“星君要我带话给你,愿此后——”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愿此后……你走的道,再无风雪。”


    辛辞暮苦笑一声,就在这一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悬浮在铸剑池上空的归元剑,猝然爆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悲鸣!


    那剑鸣声如龙吟九霄,穿金裂石。


    辛辞暮猛地抬起头,迎着那刺破黑暗的剑光,她缓缓伸出那只僵硬颤抖的手,向着那道光迎了上去。


    一声脆响后,归元稳稳地落入了辛辞暮的掌心。


    她道:“我一定不负你们所托。”


    ……


    辛辞暮带着那把重铸的归元剑,踏着一路的血雨腥风回到了森罗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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