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惊心动魄的,是她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甲胄,在瞬间被炽热的暗色魔焰焚尽,露出了一袭红得滴血、张扬如火的束腰长裙。


    那一抹红,在灰败的苍穹之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气息瞬间暴涨,浓郁到极致的魔息与那如影随形的威压,压得在场数万人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吾,就是九幽之主。”


    她指尖轻扣,“啪”地一声爆响,一条通体惨白、散发着森然邪气的骨鞭悍然现世!


    “九幽要的就是能反抗苍天的生灵,不是跪着等死的废物!”


    底下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惊恐地跌坐在地,指着高台上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失声尖叫:“是她!在东境阵前叫板的就是她!”


    “她……她便是那九幽魔主,辛辞暮!”


    全场哗然。


    辛辞暮站在万丈死气之上,红裙翻涌,眸色如刃,直视着那几万呆若木鸡的将士:“现在,吾再问一遍——谁,想活?”


    寒风凛冽,裂渊的潮汐声如催命的战鼓,每一声都撞击在这些仙兵破碎的心口上。


    “我跟魔主杀出去!”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猛地拔出腰间残剑,嘶声吼道,“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反了这贼天!”


    他的呼喊激起了一小片热血,但也引来了更多的迟疑与哀戚。


    “杀出去……说得容易。”一名中年仙将颓然跪地,他的甲胄上镂刻着代表仙裔世家的纹章,此刻却黯淡无光,“你们这些后升仙独身一人倒也罢了,可我们这些仙裔世家呢?我们的妻儿老小、宗门宗亲,全都在九重天!若我们今日叛逃,明日,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苗。校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是啊,仙裔的羁绊太深,那些远在云端的亲人,是开阳勒在他们脖子上最稳固的绞索。


    辛辞暮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右手蛇骨鞭的骨节微微错动,发出清脆的咳咔声。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神色一动,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大营南方。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伴随着战车的轰鸣。


    有些人心道糟糕,直觉是被云霄发现了他们正在被策反,援军加快时机赶来。


    不成想,生机竟比援军先一步到来——


    “谁说你们的妻儿老小还在九重天等死?”


    一声清越的断喝穿透阴霾。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漫天尘烟中,两道记忆中的身影一马当先,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闻商身着一袭蓝色劲装,衣摆绣着暗金流云纹,此刻却沾满尘泥与血渍。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添的伤痕,却仍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握在掌中,扇骨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飞舟与牛车,那些舟船显然是从九重天各处仓促征调而来,有的还在冒着烟。


    而虞瑶一身劲装,青丝高束,那柄从不离身的牵机琵琶斜背在身后,琵琶尾端还系着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红色布条,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她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在他们身后,不是严阵以待的军队,而是成千上万的老幼妇孺,是那些仙兵日思夜想的家人!


    “爹!”


    “夫君!”


    “儿啊……”


    稚童的哭喊与老人的呼唤在那一瞬间撕裂了战场的肃杀。那几万仙兵愣住了,手里的兵刃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闻商策马至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对着辛辞暮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那姿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将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声音懒散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开阳倒行逆施,欲祭献尔等。本帝子不才,受魔主暗令,带着这帮不怕死的,去九重天底下走了一趟。”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笑得漫不经心,可那笑里压着东西:“那些被开阳扣着当人质的家眷,能接的,都在后头了。不能接的——”


    他收了扇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只能说,尽力了。”


    虞瑶策马上前一步,牵机琵琶在手中轻轻一转,那清越的弦音压住了所有嘈杂。她高声宣告,声音里压着一股滚烫的热意:“我虞瑶,后升仙族,比你们谁都懂什么叫无根浮萍。可魔主告诉我——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九幽之大,如何容不得你们这万家灯火。尔等,还不醒悟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心如死灰的仙裔将领,怔怔地看着从飞舟上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老父幼子。


    裂渊的寒风依旧刺骨,可当久违的温情重新拥入怀中时,那根名为“忠诚”、实为“枷锁”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我的家人……竟然都来了。”


    “帝君弃我们如草芥,魔主却救我们的亲人于水火……”


    那些后升仙的散修们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没有世家可以牵挂,却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虞瑶那句“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像一把火,烧进了他们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辛辞暮站在高台上,七煞蛇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震天响。她红裙飞扬,目光扫过那些相拥而泣的人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狂傲与霸气:“今日,谁要带自己的家小去九幽,便跟在吾身后!挡路者——神魂俱灭!”


    “愿追随魔主!”


    “反了!归顺九幽!”


    万众齐鸣,声浪竟盖过了裂渊的咆哮。


    第141章 魔煞(二十九)


    闻商站在台下, 望着上方那抹耀眼的暗红,展开扇子半遮面庞,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虞瑶, 瞥见了他的动作。把那柄沉重的牵机琵琶往背后挪了挪, 抬起手, 有些粗鲁地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闻商被拍得一个踉跄, 没好气地瞪她:“干嘛?谋害军师?”


    虞瑶没理会他的跳脚, 只是仰起头, 重新看向高台。


    恰在此刻,辛辞暮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虞瑶眼眶微热,却只是洒脱一笑。她素手翻转,指尖拂过牵机琵琶的琴弦, 在凛冽的寒风中信手一扫。


    琴音铮然。


    。


    云霄和姬云谏的援军, 是在裂渊的混沌雾气最浓时杀到的。


    金甲如潮,战旗猎猎。那些仙兵从北侧的山脊上倾泻而下,像一柄淬着冷光的剑, 直直插向这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营地。


    辛辞暮站在高台上,眯眼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的金光,忽然笑了一声。


    “来得挺快。”


    她抬起手,七煞蛇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 那声音穿透风沙, 落进每一个正在犹豫的仙兵耳朵里:“九幽的妖军就在南边几里外候着。放心冲!只要跑出去, 他们不敢追!”


    那话像一颗定心丸, 灌进那些已经心生动摇的溃兵心里。


    “冲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出去,紧接着,成千上万的身影像决堤的洪水, 朝着北边涌去。而南边,那漫山遍野的金甲已经压了下来。


    辛辞暮正要动身,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站在原地没动。


    闻商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道从山脊上疾驰而下的金光。


    那是姬云谏的长戟,在混沌雾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辛辞暮放声唤他:“闻商?”


    闻商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魔主先走。我跟阿姐说几句话。”


    辛辞暮点点头。


    风沙席卷而来。


    姬云谏勒马悬停在闻商身前数丈处。她那身白甲在灰暗的雾气里亮得刺眼。


    她看着这一片狼藉,看着那些叛逃的将士,最后目光停留在闻商身上。


    “姬闻商。”她开口,声音冷淡,“你是彻底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


    姬云谏语调拔高,“你劫走众将家眷,扇动全军叛离,你可知这是在将父君万年的基业推向万劫不复?”


    闻商听着,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故事。


    姬云谏继续道:“回头吧,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会亲自向父君求情,保你一命。”


    “阿姐,你这话说了万年,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挡住那如刀割般的狂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姐。”他又叫了她一声,“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很羡慕你。羡慕你能得父君亲眼相看,羡慕你能在那套圣人规矩里活得如鱼得水。”


    姬云谏愣了一瞬,长戟微垂。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也能像阿姐一样就好了。要是能得父君多看一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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